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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份

身份 (第1/2页)

凌骁开始变忙了。
  
  当了什长之后,他不再只是一个冲锋的士兵,而是要带九个人。九个人的吃喝拉撒、站位配合、生死存亡,都压在他肩上。他第一次发现——打仗不是一个人的事。
  
  他的九个人里,有两个是跟着队率从淮北来的老兵,油滑得很,嘴上应着凌骁,心里根本不把这个十六岁的毛孩子放在眼里。老兵油子叫陈七,左脸颊上有一道旧疤,据说是被同袍的刀柄磕的——军中的霸凌比战场上来得更早。另一个叫孙满,满脸麻子,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最擅长的是偷鸡摸狗和偷懒耍滑。有三个是最近从沛地征来的新兵,连戈都拿不稳,一听到号角声就腿软。剩下四个是凑数的杂役,会种地会赶车,不会打仗。
  
  凌骁头一天带队操练就出了乱子——陈七和孙满故意走错阵位,等他发火。凌骁一怒,当场要拔剑。陈七不躲不闪,嬉皮笑脸地说:"什长年轻,我们不介意。"
  
  旁边的新兵一把按住凌骁的手:"你要杀自己人?"
  
  凌骁这才冷静下来。他的胸口起伏着,牙齿咬得咯吱响。隰衡后来听说了这件事,心里叹了口气——少年人的尊严是最经不起挑衅的东西,而军队又是最擅长践踏尊严的地方。
  
  当天晚上凌骁跑来隰衡这里抱怨,一屁股坐在篝火旁,火光照得他满脸通红——不是酒的缘故,是气的。
  
  "那两个人就是欺我年轻。"
  
  隰衡放下笔,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打一顿。"
  
  "打了就服了?打了以后他们会在战场上给你使绊子。"
  
  凌骁一愣。"那怎么办?"
  
  隰衡想了想。他活过的年头够他看清一个道理:权力的来源不是拳头,而是信任。但这个道理不能直接告诉凌骁——十六岁的少年需要自己去撞、去试、去摔。有些教训只能靠疼痛来领悟。
  
  "你自己想。"
  
  凌骁瞪了他一眼,气呼呼地走了。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你就不能给我个准话?你明明有主意。"
  
  "我说了,你自己想。"
  
  凌骁哼了一声,这次真走了。
  
  三天后,凌骁又来了。这次他脸上的表情不一样了——带着一点得意,一点疲惫,还有一点手上木刺扎出的血。
  
  "我给他们每人做了个盾。"
  
  "盾?"
  
  "我爹以前是木匠。我跟他学过。"凌骁伸出手——手掌上全是木刺扎出的血点和老茧磨出的新茧,指节肿得发亮。"我用辎重营的废木料做了九面盾。每面上刻了什里每个人的名字。我跟他们说,上了战场,盾在人在。谁丢了盾,就是丢了自己名字。"
  
  隰衡微微有些意外。这不是蛮力能解决的事——这是一个十六岁少年用笨拙的方式建立的归属感。他没有打陈七,也没有去找队率告状。他用了三个晚上,用一堆废木料和一把钝刀,做出了九面粗糙但结实的盾牌。然后他把刻了陈七名字的那面盾递过去的时候,什么都没说。陈七接过盾的时候也什么都没说。但第二天操练,他站到了该站的位置上。
  
  隰衡点了点头。凌骁虽然年轻,但有一种天然的直觉——他不懂什么治军之道,但他懂得人心。
  
  隰衡在辎重营的日子倒是很清闲。他每天的工作是清点粮草、记录伤亡、抄写军令。这些活计枯燥无味,但他做得很仔细——每一份伤亡名册他都核对三遍,每一个数字都确认无误才落笔。
  
  因为他知道,这些数字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他写了四十五年的名册——从随国到楚国,从楚国到秦国,从秦国到楚汉。每一个名字下面都有一条命,每一条命后面都有一个家。有一次他在抄写名册时停笔想了很久——那个叫"黑夫"的楚卒,他记得这个人。黑夫是沛地的农夫,有两个女儿,最小的那个还不到三岁。他在昨天的遭遇战中被一支流矢射穿了喉咙。
  
  凌骁有空就跑来找他。有时候是来蹭饭——辎重营虽然清苦,但书吏总比兵卒多分到半碗粟米;有时候是来抱怨;有时候是来问问题——"书吏,你说那个秦兵的戈法是什么意思?他最后一招明明可以刺我喉咙,为什么偏偏刺腰?"
  
  隰衡每次都认真回答。他的回答不是从兵书上学来的——兵书他读过不少,但真正有用的东西不在书上。他的回答来自四十五年的亲眼所见:谁在哪一场战争中用了什么战术,为什么成功,为什么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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