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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份

身份 (第2/2页)

"刺腰是因为腰最脆弱。"隰衡说。"刺喉或刺头,人会本能地抬手格挡。刺腰是出其不意——但前提是对手不够快。你够快,所以他没刺中。不过下次注意——如果对方再出这一招,不要往侧面扑。"
  
  "那怎么办?"
  
  "迎上去。贴着他的戈杆往前冲,让他的戈尖够不到你。长兵器最怕贴身。"
  
  凌骁眼睛一亮。他当即站起来比划了两下,差点把篝火踢翻了。
  
  有一天晚上,凌骁喝了点酒——楚营的米酒度数不高,甜腻腻的带着一股酸味,但他只喝了一碗就脸红了。他的脸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像被人泼了一盆朱砂。
  
  话也多了起来。
  
  "书吏,你到底是谁?"
  
  隰衡手上一顿。他正在竹简上记录今天消耗粮草的数字——三百石粟米,五十石刍稿,够用七天。
  
  "路过的书吏。"
  
  "你别骗我了。"凌骁歪着头看他,眼神因为酒精变得有些迷离,但底下有一种执拗。"你不是普通人。你见过的事情太多了。你说话的方式、你看事情的方式,都不像个二十岁的人。"
  
  隰衡沉默了片刻。
  
  篝火在两个人之间噼啪作响。火星子飞起来,在半空中亮了一瞬就灭了。远处的营地里传来隐约的鼾声和马匹打响鼻的声音。
  
  "我是个活得比较长的人。"他半真半假地说。
  
  凌骁以为他在说自己经验丰富,没有深究。"那你多大了?"
  
  "比你大不少。"
  
  "大多少?"
  
  "大到你不会相信。"
  
  凌骁哈哈笑了。笑得咳嗽起来,酒碗差点翻。"那你肯定不超过三十。超过三十的人不会像你这样——"
  
  "哪样?"
  
  "这么冷静。"凌骁的酒意让他更直率了。他往火堆旁靠了靠,双手抱住膝盖。"我见过三十岁的人,都急了。急着娶媳妇,急着置地,急着往上爬。我那个队率,天天琢磨怎么再升一级,好让家里多分二亩地。你不急。你像是一条河——流得很慢,但一直在流。"
  
  隰衡没有回答。他端起碗喝了一口酒,借此掩饰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活得比较长。
  
  这句话是真的,但也是假的。他活得确实比所有人都长,但他不觉得自己"比较"长——因为对他来说,时间不是一条线,而是一个没有尽头的圆圈。每一段经历都是上一段的重演,每一个认识的人最终都会离开。
  
  他不是冷静。他是习惯了。
  
  凌骁又说了一些话——关于他死去的爹。他爹是个木匠,手艺在镇上数一数二,但脾气暴躁,喝醉了酒会打人。"有一回他打了我娘,我冲上去挡,结果他连我一起打。"凌骁说这话的时候笑了笑,"后来他清醒了,抱着我哭了半天。他说他对不起我们。"
  
  他娘在他十二岁那年改嫁了,继父不让他进门。从此他一个人讨饭、偷食、挨打、长大。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隰衡听着。篝火的光映在凌骁年轻的脸上,把那些棱角分明的轮廓勾勒得忽明忽暗。少年讲着讲着,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变成了含糊的呢喃。他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最终靠在了隰衡的肩上。酒气和汗味混在一起,并不难闻——那是一种年轻的、活着的味道。
  
  隰衡没有推开他。他就那么坐着,让凌骁靠着自己的肩膀。在漫长的岁月中,他很少和别人有这么近的距离。不老者和凡人之间,总隔着一层看不见的时间。你能和他们同行,但你永远无法真正融入他们。因为你知道他们会老、会死,而他们不知道。
  
  但此刻,凌骁靠在他肩上睡着的时候,那层隔膜似乎薄了一些。
  
  那天夜里凌骁喝醉了,睡得很沉。他的脑袋歪在一边,嘴微微张着,发出轻微的鼾声。隰衡坐在他旁边,借着篝火的光看着他。
  
  火光映在这张年轻的脸上,让他想起了很多人。那些他也曾经在他们身边坐过、看着他们睡着的人。他们后来都去了哪里?
  
  大多数都死了。
  
  隰衡低下头,食指在膝盖上划了一个字——"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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