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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将军

少年将军 (第1/2页)

凌骁第一次杀人的时候,隰衡就在十步之外。
  
  那是楚军与秦军的一场遭遇战,发生在砀郡以北的一片旷野上。深秋的风裹着枯草的气味从西北方向刮过来,把天空压得又低又灰。双方都没有料到会在这种地方碰上——秦军是一支运粮的偏师,约莫四五百人,护着几十辆满载粟米的牛车缓缓东行;楚军则是项羽前锋的斥候队,不足两百骑,奉命侦察秦军主力的动向。两军在一条干涸的河床两侧撞上了,谁都没有列阵的时间,谁都没有吹响号角的余裕。前一刻还是空旷的原野,后一刻就变成了血肉横飞的屠宰场。
  
  没有战鼓,没有号令,只有最原始的肉搏。
  
  凌骁被编在楚军的一支斥候队里。他进楚营不过七天,凭着过硬的武艺和不要命的冲劲,已经被队率看中了。队率是个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卒,左耳缺了一半——那是长平那场大战留下的纪念。他第一次看到凌骁的时候,少年正一个人在河边杀一头受伤的野鹿。刀法粗糙,但那一股子狠劲让老卒眯起了眼睛。
  
  "这小子有杀气。"老卒对隰衡说。隰衡没有接话。他在辎重营做书吏,负责清点粮草和记录伤亡。这个位置能让他看到整个战场的轮廓——不是英雄故事里的轮廓,而是真实的、混乱的、充满恐惧和原始暴力的轮廓。
  
  他已经看了四十五年了。
  
  此刻他看到凌骁的时候,少年正被三个秦兵围住。
  
  凌骁的剑法还是那样——没有章法,但凶猛得像是一头被逼到角落的野兽。他的身法极快,脚步却不够稳,每一次出剑都像是把全身的力气灌注在剑尖上,不管刺中什么再说。这种打法在单打独斗中够用,但在群战中是致命的——因为体力总会耗尽。
  
  隰衡看得清楚。他在随国宫廷里见过角斗士搏杀,在长平见过秦军的战阵,在咸阳见过刑场上的处决。他太清楚战场上的死亡是什么样子了——它不是英雄传记里写的那样壮烈,而是难看的、丑陋的、充满屎尿和惨叫的。
  
  凌骁的第一剑劈开了一个秦兵的盾牌。那秦兵持盾的手还在发麻,胸腹之间已经中了一脚,踉跄后退。凌骁没有追击,因为第二个秦兵的戈已经扫了过来。他矮身躲过戈锋,顺势一剑刺穿了那人的肩膀。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戈杆脱手。但凌骁没有补刀——他没时间了。
  
  第三个秦兵抓住了这个间隙。
  
  那是一个满脸横肉的老兵,比凌骁高出半个头,臂上刺着秦军的黥纹。他的长戈不刺不扫,而是直直地捅向凌骁的腰间——这是战场老手才有的杀招。不刺高处,因为高处有手臂格挡;不刺低处,因为弯腰可以闪避。只有腰间,前不巴后不靠,最脆弱的地方。
  
  隰衡的手攥紧了刻刀。
  
  他见过太多人死在这一招下。在长平,在他路过的那些战场上,腰间被戈刺穿的尸体数不胜数。那种伤口不是一下就死的——肠子会从伤口处慢慢挤出来,人会清醒地感受着自己的内脏一点一点流失,哭喊声能持续到第二天。
  
  但凌骁没有死。
  
  他在最后一刻侧身——不是闪躲,而是整个人不要命地往左边扑了出去。戈尖擦着他的腰侧划过,带出一道长长的血痕,从肋下一直裂到胯骨。血立刻就涌了出来,把半边裤腿染成了暗红色。
  
  但凌骁的剑也从下往上撩了出去。
  
  那一剑的角度极其刁钻——从地面斜向上划了一个弧线,正好切开了那个秦兵握戈的手臂内侧。血溅了凌骁一脸。那秦兵手臂一松,戈杆落地。凌骁没给他捡戈的机会,左手扣住对方的手腕,右手剑锋一转——那个秦兵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来就倒下了。
  
  然后凌骁站在三具尸体中间,胸口剧烈起伏。深秋的冷空气灌进肺里,带着血腥味和泥土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腰侧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顺着裤腿滴到地上,在干裂的泥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没有吐。也没有欢呼。他只是把剑上的血在裤腿上擦了擦,然后继续往前跑。
  
  隰衡松开了刻刀。他的掌心全是汗。刻刀的刀刃在手心里压出了一道白印。
  
  战后清点是书吏的活。隰衡拿着簿册在战场上走了一圈,记录下每一个死者的位置、伤势和身份。秦军死了十七个,楚军死了九个。旷野上的尸体横七竖八,有的面朝下趴在泥里,有的仰躺着,空洞的眼睛望着灰色的天。苍蝇已经开始聚集了。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泥土翻起后的腥气,混合在一起变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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