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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门

鸿门 (第1/2页)

鸿门那个地方,隰衡没有去。
  
  他不是不想去,而是去不了。战局变化太快——三天前楚军还在函谷关以东集结,两天后沛公就已经入了关中,秦王子婴素车白马出城投降。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所有事先的安排都变成了废纸。
  
  隰衡留在楚军后方的大营里,但从第二天开始,消息就像雪片一样飞来了。
  
  先是凌骁带回来的。
  
  "你听说了吗?沛公先入了咸阳!"凌骁冲进帐篷,满脸不可思议,甲胄都没来得及卸,铁片碰撞的声音哗哗作响,"项将军气得要死——他在这里跟秦军主力血战了大半年,巨鹿一战打得天昏地暗,沛公那个老滑头绕了个道,先摘了果子!"
  
  隰衡手中的笔顿了一下。墨汁在竹简上洇出一个黑点。
  
  "项将军要杀他。"凌骁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好像帐外有耳朵似的,"范增——就是项将军的亚父——给项将军递了话,说沛公入关之后'财物无所取,妇女无所幸',此人志向不小,必须除掉。"
  
  "项将军怎么说?"
  
  "没说。"
  
  隰衡放下笔,闭上眼。他在脑中拼凑画面——一个骄傲到骨子里的少年霸王,面对一个比他弱十倍但比他更会做人的中年人。杀还是不杀?
  
  杀,是理所当然的。不杀,则是——
  
  他睁开眼:"鸿门那边现在什么局面?"
  
  凌骁摇头:"不知道。范增请了沛公去赴宴,说是讲和。所有人都觉得是鸿门宴——去了一定没好果子吃。"
  
  隰衡沉默了很久。帐外的风把旗帜吹得猎猎作响,远处隐约传来马嘶和炊烟的气味。
  
  接下来的两天,消息断断续续地传来。有的从斥候嘴里听到,有的从伤兵嘴里听到,有的从辎重队的车夫嘴里听到——每个人的版本都不一样,细节互相矛盾,但主干是一样的。
  
  隰衡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了一幅完整的图。
  
  鸿门宴。
  
  沛公带了百余骑到鸿门,亲自向项氏少年谢罪。他说得极其谦卑——"臣与将军戮力而攻秦,将军战河北,臣战河南,然不自意能先入关破秦……"姿态低到了尘埃里,像一株被风吹弯的草。
  
  凌骁模仿着沛公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把隰衡逗得差点笑出来。但笑过之后,隰衡的眼神冷了下去。
  
  "他不是在谢罪。"隰衡说。
  
  "啊?"
  
  "他在做戏。一个混混出身的中年人,在一个少年霸王面前俯首称臣——你觉得他是真心服气?"
  
  凌骁想了想,摇头。
  
  "那他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他知道自己现在打不过。打不过就低头,低头是为了以后抬头。"隰衡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不紧不慢,像是在数什么人的心跳,"这个人,比项氏少年可怕得多。"
  
  宴会上的事,后来的版本越来越完整。
  
  范增在席间多次举起身上的玉玦——那是"动手"的信号。项氏少年看见了,但没有回应。他的目光从玉玦上滑过去,落在帐顶的某个虚无的点上,像是一个被功课困扰的少年在走神。
  
  范增急了,叫来项庄,让他以舞剑为名,趁机刺杀沛公。
  
  项庄舞剑,剑光一圈一圈地向沛公逼近。每一圈都比上一圈更近,近到剑风已经能割动沛公的衣角。
  
  然后项伯——项氏少年的叔父——也拔剑起舞,用身体挡在沛公面前。他的剑像是给沛公画了一个圈,项庄的剑始终突破不了那个圈。
  
  隰衡听到这里,闭上了眼睛。
  
  项伯是张良的旧交。张良是沛公的谋士。项伯为了保护张良,所以保护沛公——而项氏少年允许自己的叔父在宴会上与刺客对舞,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他不想杀。
  
  不是不能杀,是不想杀。
  
  一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少年霸王,在面对一个俯首称臣的中年人时,选择了不杀。
  
  为什么?
  
  "因为杀一个已经低头的人,不好看。"隰衡对凌骁说,"他觉得那样做有损他的名声。他是霸王,霸王杀降,天下人会怎么看?"
  
  "那不是挺好的吗?他不杀,说明他仁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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