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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芸娘

第七十七章 芸娘 (第1/2页)

卯时刚过,明州城的晨光透过客栈大堂的门板缝隙,斜斜地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拉出一道窄长的光带。客栈大堂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老头坐在角落的桌上喝稀饭,慢悠悠地喝,喝一口歇一会儿。
  
  掌柜站在柜台后面,正把昨晚的账册翻出来对数目,听到楼梯上有动静,抬头看了一眼——苏尘从二楼走了下来,后面跟着夭夭和晏寥。
  
  “三位吃点什么?”掌柜把账册合上,问了一句。他的目光在晏寥身上停了一下——那人的眼睛半闭着,站在苏尘身后,不像刚睡醒,倒像是一直没睡过。
  
  “有粥吗?”苏尘问。
  
  “白粥、馒头、咸菜。面也有,素面,加个蛋多两铢。”掌柜掰着手指报完价,又补了一句,“粥是今早现熬的,稠。馒头也是刚蒸好的。”
  
  苏尘点了点头,要了两碗粥一份馒头一份咸菜,又点了一碗素面——加蛋。掌柜转身朝后厨喊了一嗓子,然后示意他们自己找位置坐。
  
  苏尘坐在靠里的位置上,面前摆了一碗白粥和两个馒头。粥还冒着热气,馒头上搁着一小碟咸菜,旁边放了一双洗得泛白的竹筷。他掰了一小块馒头送到嘴里,慢慢嚼着,目光落在大堂里没人的角落,在想今天的事。
  
  夭夭坐在他对面。她的精神已经恢复了,和昨晚那个在旧宅里翻找玉簪时沉默的姑娘判若两人。她点了一碗素面,正用筷尖把碗里的葱花挑出来堆在边上。挑完了葱花她才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表情——这家的面不错。
  
  “大早上就吃面?”苏尘看了她一眼。
  
  “饿了。”夭夭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又夹了一筷子。她吃面的动静不大但很快,像是赶时间似的,但又没有真的赶时间,只是吃得专注。
  
  晏寥坐在靠墙的位置上。他面前也有一份早饭,但几乎没有动过。粥是满的,馒头是整的,筷子搁在碗沿上没碰过。他的脊背贴着椅背,头微微后仰,眼睛闭着,坐着也能睡着。
  
  掌柜在柜台后面拨算盘,偶尔抬头看一眼这三个人。
  
  苏尘咬了一口馒头,嚼了两下,咽下去。他抬眼看向晏寥。
  
  “问你个事。”
  
  晏寥把眼皮抬了抬,露出一条缝看他。
  
  “看你昨晚空手,”苏尘说,“你是用拳掌的?”
  
  晏寥的眼皮又撑开了一点。他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先把这个问题理解了一遍,再决定要说多少。
  
  “那倒不是。”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急着解释。他的腰往桌沿靠了靠,右手从桌面上拿起来,往腰间探去——动作很慢,慢到夭夭的筷子在空中顿了一下,目光跟着他的手走了一段。
  
  晏寥揭开衣摆的下摆,露出腰间一条深灰色的腰带。腰带比寻常人的宽一些,看似没什么特别。但他的拇指沿着腰带内侧摸过去,指腹在某一处停了一下,然后往外一带。
  
  一道薄光从腰间抽了出来。
  
  不是很快,但很顺。像一根银灰色的线从布料之间滑出来,在空气里抖了一下。
  
  那是软剑。剑身极薄,约莫两指宽,通体暗银色,没有开锋的反光,光线落在上面像是被吸了进去。没有太多装饰,只是剑身靠近护手的位置,刻着一道很浅的纹路,像蛇鳞的排布。
  
  晏寥将剑身微微抬起,让苏尘看得更清楚一些。剑身在晨光下泛出一道极浅的银灰色,像是水面上滑过的一线光。
  
  然后他收了回去——动作同样慢吞吞的,像是连展示都懒得展示太久,意思到了就行。他重新把剑身塞进腰带的夹层里,指尖沿着边缘捋了一下,确认收好了,然后扣好衣摆。
  
  他重新把剑藏回腰带里,扣好衣摆,靠回椅背上。
  
  整个过程不超过二十息。
  
  苏尘看着他那条腰带,目光在那上面停了一瞬。那条腰带看着寻常,但藏一柄软剑在里面,从外面完全看不出来。收放快,隐蔽。
  
  “你昨夜为何不用?”苏尘问。
  
  晏寥想了想。
  
  “用了也没用。”
  
  他的语气和昨晚一样平,像在陈述一个早就算好了的结论。
  
  “昨夜你那一刀和一掌,够清楚了——我打不过你。何必自讨苦吃。”
  
  他很自然地把后半句话说完了,没有丢脸的意思,也没有不甘。就好像一个算出账目对不上的人,放下笔,说一句“不对就不对”一样坦然。
  
  夭夭看了他一眼。她的筷子还停在半空,葱花堆在碗沿上。她看着晏寥说那句话时全无波动的脸。
  
  “你就这么认了?”她问。
  
  晏寥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不然呢?”
  
  “好歹打几下再认啊。”
  
  晏寥想了想,认真答了一句。
  
  “打几下输了再认,和直接认,结果一样。那何必要多挨那几下。”
  
  夭夭被他这个逻辑噎了一下。她把面条嗦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用筷尖指了他一下,想说什么,又觉得对方说得没什么不对,最后只是摇了摇头,低头继续吃面。
  
  苏尘也没有再追问。
  
  他没有接这个话,目光依然落在晏寥身上,但想的事情已经换了一桩。他在心里把四大血修的门派过了一遍。
  
  赤血宗的血气来源是公开的——西境外沙匪战俘。修罗谷以猎杀妖兽为生,来源自然是猎杀的妖兽。骨煞门所在的那片荒野,存在大量巨兽骸骨,本来妖兽或者野兽死后,血气会慢慢消散,但那片荒野上的骸骨却常年散发血气,而其门人便是从巨兽骸骨中提取血气。
  
  这些在世人眼里基本上都知道。
  
  唯独溟夜幽府——他没有听过任何有关溟夜血气来源的传闻。前世曹钦和溟夜打过交道,但那些交道都止于利益交换,他不会问对方“你们的血气从哪来的”。那是门派的根基秘密,问了就是踩线。
  
  但现在的他是苏尘,与溟夜并没有什么利害关系。而且从昨晚到今早,这个人虽然懒散,但并不藏着掖着。问他武器他就亮武器,问他境界他就报境界,问什么答什么——虽然答得短,但没瞒过。
  
  苏尘想了想,还是开了口。
  
  “世间四大血修,三家血气来源世人皆知。”苏尘说,“唯独你溟夜——没有这类的传闻。”
  
  他顿了一下。
  
  “你们的血气,是从哪来的?”
  
  晏寥靠在椅背上的身体似乎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却睁开了一些。不是戒备的那种睁,是被人问到了一个他需要想一想怎么回答的问题。
  
  那个沉默持续了几息。
  
  苏尘能看到他在思考。没有催。他喝了一口粥,把碗放下。
  
  “我就是单纯好奇,”苏尘补了一句,“你不想说也行。”
  
  晏寥听完这句话,沉默又持续了两息。然后他开口了。
  
  “不。告诉你倒是无妨。”
  
  他说得很慢,像是每个字都是挑过的。
  
  “只不过——现在这个时间不好说明。”
  
  他抬眼看了一下窗外。阳光已经照到了街对面的墙根上,早晨的市声正在慢慢从街口漫过来。卖菜的摊贩在摆摊,远处传来铁器铺子开门的动静。
  
  “等到入夜后,我说——你会比较好理解。”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多解释什么。靠回椅背,重新把眼睛闭上了。
  
  苏尘看着他,没有追问。晏寥那句话说得很自然,没有隐瞒的意思,只是确实和时间有关。
  
  他想起前世曹钦对溟夜的了解——那座终年藏在盆地阴影里的城池,弟子多在夜间活动,城里白昼反而寂静。有人说溟夜城是离幽冥最近的地方。那座城的一切似乎都和夜色有关。溟夜的人说话做事有自己的规矩,晏寥既然说了入夜后会说明,那就不是在推脱。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苏尘把剩下的半碗粥喝完,把碗放下。他从怀里摸出钱袋,数了几枚玄铢放在桌上,刚好够三份早饭的钱。他又多放了两铢,算是那碗加蛋面的差价。掌柜远远看了一眼,没过来收——等他们走了自然会来收。
  
  他把钱袋系好塞回怀里,站起来,把不换别回腰间。
  
  “走吧。”
  
  夭夭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放下碗站起来。她抹了一下嘴,动作随意,不像个姑娘家,但也算不上粗鲁——就是赶路的人吃饭的习惯。
  
  晏寥睁开眼,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几乎没动的早饭。他没有碰,也没有说什么,跟着站了起来。走了两步之后他又折回去,把那个馒头拿了起来,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着往外走。
  
  夭夭回头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了一下。
  
  “我还以为你不吃呢。”
  
  “浪费不好。”晏寥含着馒头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三人走出客栈。明州城已经醒了。
  
  晨光铺在青石板路上,街面上有人走来走去——挑着担子的货郎吆喝着“馄饨——热馄饨——”、挎着菜篮子的妇人蹲在菜摊前挑青菜、蹲在门口刷牙的老头眯着眼看街上的人来人往。街角包子的摊子冒着白气,一个小孩蹲在摊子旁边啃着一块饼,啃得满嘴都是芝麻。
  
  苏尘在客栈门口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街面的方向,确认了一下位置,然后转头往西走。
  
  “去哪?”夭夭跟上来问。
  
  苏尘没有回头。
  
  “去找一个人。”
  
  夭夭没有再问。她跟在他身边走着,目光扫过街边的铺子——药材铺还没开门,伙计正在下门板,门板一块一块摞在墙角。布庄的门口已经摆出了几匹布料,一个妇人正站在布庄门口和掌柜讨价还价。一家早点摊前排了五六个人,有人端着碗蹲在路边喝豆浆。
  
  晏寥跟在最后面,始终保持着三四步的距离。他走路的速度不快,和平时一样,半睡半醒之间跟着前面的人移动。路过包子摊的时候他的目光飘过去了一下——不是想吃,是那个气味从白气里飘过来,鼻子自动闻了一下,然后目光又移开了。
  
  苏尘拐进了一条巷子。
  
  巷子不宽,两侧的墙是青灰色的,墙根处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有些滑。巷子越往里走越安静,外面的市声被墙壁挡住了大半,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动静从巷口传进来。
  
  当铺。门面不大,门板还没下完,只开了半边。门口挂着一块旧木招牌——不是新漆的,是那种用了很多年的木头,表面被风雨浸成了深褐色,字也有点模糊了。
  
  苏尘走到门前,在门槛前停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往里走,而是侧过头,用余光扫了一眼门框的侧面——那里有一个不太起眼的划痕,形状和普通刮蹭不太一样,像是有人用钝器刻意划了一下,笔锋的收尾处往内侧勾了一圈。
  
  他收回目光,抬脚跨过了门槛。
  
  当铺里面不大。进门是一个高柜台,漆面已经磨得有些斑驳了,台面上摆着一排旧物——一只缺了口的瓷瓶、几本泛黄的书册、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锁。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女人。
  
  四十来岁的模样。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利落的髻,几缕碎发贴在耳侧。穿一件深青色布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是做惯了活的人的手,不粗,但有劲。她正在对着一本旧账册用笔勾着什么,听到有人进来,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在苏尘脸上停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那种看——是当铺掌柜看人的那种看。先看衣着,再看气色,再看这个人进门时的脚步节奏。几息之间就能把一个人的底摸个七七八八。
  
  她的目光往下移,扫过他进门时的脚步落点——不偏不倚,正踩在门槛内侧半步的位置。那个位置不远不近,既不显得急着进来,也不是犹犹豫豫地站住脚。
  
  她又看了一眼他刚才用身体挡住的视线方向。
  
  然后她把笔搁下了。
  
  “几位是来当东西的?”
  
  她的声音不算软,带着一种当铺掌柜特有的平和,不亲近也不冷淡——做生意的人该有的调子。
  
  苏尘说对。
  
  他的目光没有在她脸上多停,而是自然地扫了一圈柜面上的东西。缺口的瓷瓶,泛黄的书册,铜锁,然后用很随意的动作把手搁在了柜台边缘——不偏不倚,食指和中指在柜面上搭了一下,摆成了一个笔划的形状。
  
  那个动作太快了。看起来只是把手放上去的时候指头顺势叠了一下,快到你盯着看也觉得他只是随手一放。但对于柜台后面的人来说——那个落指的夹角、两指之间的距离、指腹着力的角度——就是当年定好的信号。
  
  掌柜的目光在他放手的那个位置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
  
  然后她又恢复了掌柜该有的表情,把笔放回笔筒里。
  
  “里面请。”
  
  她说得很自然,像是招呼熟客去后院看货。
  
  “你们在外面等着。”
  
  夭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苏尘的目光和她对上了。他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别的意思。然后他往晏寥的方向偏了一下目光——夭夭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看到了靠在墙边半闭着眼的晏寥。
  
  她明白了。
  
  那一眼的意思是:看着他。
  
  夭夭把嘴闭上了,微微点了点头。她退到门外,往墙边一站,抱起手臂,看起来像是随便站着等,但那个站位恰好挡住了门外的方向,也让她刚好能看到巷子两头的动静。
  
  晏寥站在她身后不远处。他已经找到了一个能靠的地方——墙角的木柱子,后背往上一贴,脑袋往旁边一歪,闭上了眼。他看起来完全不关心苏尘进去做了什么,也不关心这个当铺是什么地方。
  
  夭夭看了他一眼。那人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像是站着也能睡过去。
  
  “你困成这样,昨晚在客栈没睡?”夭夭小声问了一句。
  
  晏寥把眼皮抬了一条缝。
  
  “睡了。”
  
  “那怎么还一副要死的样子?”
  
  “平常就这样。”他说完这两个字,又把眼睛闭上了。
  
  夭夭看了他几秒,摇了摇头,没有再问。她靠在墙边,目光扫着巷子的两头——看有没有人注意到这间当铺门口站了两个人。
  
  苏尘走进去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屋内的布置。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墙角摆了一排陶罐,种着些不知名的绿植,叶子油亮,看得出来有人常浇水。屋梁上挂了几串干辣椒和玉米,不是装饰——是真的在晾。屋子中间摆着一张旧木桌,桌面被茶水烫出了几圈深浅不一的印子,旁边放了一套茶具——一把紫砂壶,两只杯子,洗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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