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芸娘
第七十七章 芸娘 (第2/2页)掌柜在桌边站定,转过身来。她的目光在苏尘身上又扫了一遍。这一次不是打量客人的那种看——是审视。
苏尘没有说话。他的右手抬起来,在桌面上虚划了一下——那个动作看起来像是随手比划着什么,但划出的轨迹是有规律的。一个“玄”字的异体写法,中间的“口”写了两横一竖,竖划往外侧带了一个钩。
掌柜的目光跟着他的手指走完了那个轨迹,没有动。然后她开口了。
“天街小雨润如酥。”
她的语速不快,声音压低了,像在说一句不该让外人听到的话。
苏尘接上了。
“草色遥看近却无。”
掌柜听完,沉默了几息。她看着苏尘,目光里的审视缓缓退去。她没有跪下,但在那几息之间,她的姿态变了一些。肩膀往下放了一截,下巴微微收了一些,看苏尘的眼神也不再是看一个陌生客人的——那是一种存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翻出来确认的感觉。
“你……是那位的?”
她问得很谨慎,措辞绕着弯。
“芸娘,你还记得是谁带你离开那个地方的吗?”苏尘说。
芸娘愣住了,没有立刻接话。她低头看着桌上的茶壶,目光落在壶身上,但没有聚焦在那上面。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过了几秒她才抬起手,伸手把茶壶拿了起来,倒了一杯茶,推到苏尘面前。她的动作很稳,但手指在壶把上多握了一瞬才松开。
“这个暗号,已经好多年没人对过了。”她说。
她的声音和刚才有些不一样——不是情绪激动,是压着了一些东西,不让它翻上来。她的目光没有看苏尘,低着头看着桌面。
她叫芸娘。四十出头,在这个当铺里坐了十几年。
当年那人让她来这里时,她还年轻。在这条街上租下这间门面,本钱是那人出的——用的是一些查不到来路的玄铢。十几年前她刚来明州的时候,这条街还不像现在这样热闹,对面那家布庄还是卖杂货的,巷口没有早点摊,夜里过了亥时就一片死寂。
十几年过去,她在这条街上扎了根。当铺的牌子换了两次,柜台的漆磨掉了一层又刷了一层。隔壁的铺子换了好几拨东家,只有她这间当铺一直开着。
白天开门做生意,晚上关上铺子过日子。偶尔有人来当东西,她也收,也估价,也还价——和任何一个当铺掌柜没有区别。但那些来当东西的人里,偶尔会有那么一两个,不是来当东西的。
那些人会把手搁在柜台上,指头摆成一个特定的形状。她会把他们请到后院,倒一杯茶,听他们说几句话,然后把听到的记下来,压在某个只有她知道的地方。
这些都是当年那人教她的——怎么认人、怎么传话、怎么藏东西。十几年了,她从没出过差错。
这些,她只用了寥寥几句话就交代完了。没有多余的诉苦,没有感慨,像是汇报一笔陈年旧账。
苏尘听完,没有多说什么。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对养血堂知道多少?”
芸娘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像是略微有些意外,但很快就调整好了。她没有反问苏尘为什么问这个,而是直接开口。
“调查过。”
她说话的方式和刚子很像——先说结论,再补细节。
“养血堂是二十年前灭门的碧血宗余孽重建的。这事知道的人不多,但因为查过一些门道,所以能确认。”
她顿了一下。
“大概十年前,有一个人出面,把这些人聚集起来。”
苏尘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什么人?”
芸娘摇了摇头。
“不知道身份。常年带着个面具,穿黑衣服,不露脸。”
她看着苏尘的表情,停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
“但这个人——才是养血堂真正的主事者。”
苏尘坐着没动。他没有立刻接话,目光落在桌面的茶渍上,在想事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了那扇门。
“进来,”他对着外面的方向说。
夭夭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带着一点疑惑。她看了一眼屋里的摆设——木桌、茶具——然后目光落在芸娘身上,没有多说什么,靠着门边的墙站好了。
晏寥慢吞吞地走了进来。他在门内站定,目光散散地扫了一圈屋里的布局,然后找到了一个看起来最不费力的位置——门框旁边的墙角——靠了上去。
苏尘回到桌边坐下。
“你接着说。”
芸娘看了一眼门口的两个人——夭夭抱着手臂站在门边,晏寥靠在墙角——没有问他们是谁,继续往下说。
“那个覆面人,我曾经派人跟踪过他。”
她的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探查工作。
“前后跟了四次。第一次派了一个常在街上跑腿的年轻人,机灵,腿脚快,一般人甩不掉他。结果跟到西街城门附近,人就不见了。那年轻人说就是一眨眼的工夫——明明看着拐了个弯,等他追过去,巷子里已经没人了。”
苏尘的目光微微一凝。
“第二次换了人。换了一个在明州城待了十几年的老江湖,以前干过镖师,盯人的功夫比前一个好不少。跟到城南老庙那一带,人又不见了。老江湖回来说——那人不是发现了有人在跟,是选路线选得好。每一条路线都提前算好了脱身的地方,像是这座城的每一条巷子他都烂熟于心。”
芸娘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第三次我亲自去了。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旧衣裳,化了个妆,隔着大半条街的距离跟着。自认为跟得很小心。”
她看着苏尘。
“跟到旧货市场那边——人还是丢了。明明看到他在一个摊子前停了一下翻东西,我低头系了个鞋带的工夫,再抬头,人就不在了。”
“第四次我没再派人,也没亲自跟。”芸娘说。“我找了个在城东住了大半辈子的老头,托他帮忙留意——不用跟,就在东街那一片待着,看到那个人了记住往哪个方向走的就行。结果那老头蹲了三天,第三天回来说——人确实在东街出现过,但他拐进了一条巷子,等他走过去,巷子是空的,两头都没见人出来。”
她说完这些,语气没有波动。但能听出来,四次跟踪全部失手这件事,她记在心里不是一天两天了。
“每次都是在不同的地方失踪的。”
苏尘沉默了。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没有焦点地看着眼前的方向,在脑子里把这件事翻了一个面——跟踪一个覆面人,每次都跟到明州城的某个角落,但每一次消失的地点都不一样。这不是巧合。
“你这有地图吗?”苏尘问。
芸娘站起来,走到墙角的一个柜子前,打开柜门翻了翻。她从里面取出一张旧羊皮地图,走回来铺在桌上。地图不大,画的是明州城的街巷布局——几条主街、数不清的小巷、城门的方向、城墙的轮廓,都标得很清楚。
苏尘低头看着那张地图。他抬眼看着芸娘。
“每一次失踪的地点,你还记得吗?”
芸娘没有犹豫。她弯下腰,伸出一根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个位置——一个在西街靠近城门的地方,一个在城南的老庙附近,一个在靠近城墙根的旧货市场,还有一个在东街离主街不远的一个交叉口。
苏尘的目光跟着她的手指看完了每一处落点。他的视线在地图的四个点之间来回扫了几遍——这些点分布在明州城的不同方向,一个在西街靠近城门的地方,一个在城南的老庙附近,一个在靠近城墙根的旧货市场,还有一个在东街离主街不远的一个交叉口。看起来毫无规律,像是一把随手撒出去的豆子。
但他没有放弃。
他的目光重新从第一个点开始,沿着可能的路线连了一遍。他的脑子里有一条巷子、一条街、一个墙角翻过去——不是在用肉眼找,是在用脚走。他在脑海里走了一遍这几条路线,每一条路线的终点附近,都会经过一个他没写在纸上的点。
他把那根手指重新落到地图上,从第一点画了一条线,经过第二点附近,穿过第三点旁边的小巷,最后指向了地图中央偏南的一个位置。
司牧府。
夭夭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她顺着苏尘的指尖看了一遍那条路线,又看了一眼司牧府的位置。
“你是说……那个人的消失点,都在司牧府附近?”
苏尘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重新把手指落在第一个点上——西街城门附近——沿着另一条路也走了过去,终点依然落在司牧府的范围内。
晏寥还靠在墙上,但这个位置让他能看到桌上的地图。他的眼皮抬了一些,目光在那个点上停了一下。
芸娘没有说话。她看着苏尘的手落下的位置,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苏尘把手收了回来。
“明州司牧现在是谁?”
芸娘沉默了几秒。
“何延章。”
她说完这个名字,又补了一句。
“二十年前到任的。来的时候就已经快五十了。”
苏尘看着地图,没有抬头。
“如今已是满头白发的老人了。”芸娘说。
苏尘的目光从地图上抬了起来。
“那个覆面人——会是他吗?”
芸娘摇了摇头。
“应该不是。那个覆面人是黑发的,不像何延章。”
她看着苏尘。
“那人应该不到四十。”
苏尘的视线还落在地图上。芸娘刚才说的那些话,在他脑子里铺开了一张对照表——白发老人与黑发覆面人、迟缓的步履与敏捷的行动。两个人看起来确实不像同一个人。
但所有消失点都指向司牧府的方向。苏尘不信巧合。
他没有说话,等着芸娘继续往下说。
“但有一件事——属下觉得有些蹊跷。”
苏尘抬起头看着她。
芸娘的表情和刚才略有不同——说前面那些话的时候,她在陈述事实。但说到这件事,她沉默了一下,没有立刻接下去。
“养血堂没几年就被剿灭了。”
她抬起眼,看着苏尘。
“下令的就是何延章。”
苏尘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住了。
“当时下的罪名是——私养鬼血蛊。”
夭夭的眉头皱了起来。
“鬼血蛊?”
芸娘点了点头。
“产自岚森的一种蛊。中蛊的人会逐渐失控发狂,且被攻击到的人也会开始发狂。听说岚森那边有一个小部落因此消失。是朝廷严令禁止私养的毒蛊之一。”
苏尘没有动。他的思路在几个点之间跳了一下——何延章亲自下令剿灭养血堂,罪名是私养朝廷禁蛊。这看起来是一个地方官员的正常作为,剿灭了一个在暗地里养蛊的不法组织。
“但我私下探查了一下。”
芸娘的声音把苏尘的思绪拉了回来。
“养血堂确实养了一些能辅助血修修炼的蛊虫。”
她顿了一下。
“但并没有养鬼血蛊。”
这句话落在空气里,像一块石子丢进了静水中。
苏尘的目光微微一沉。
罪名是鬼血蛊,但实际没有养。那就是栽赃了。何延章给养血堂安了一个足够重的罪名,然后一掌按死。干净利落,不留话柄。剿完了也不用再查,因为“禁蛊”两个字就已经够让任何人不敢多问一句了。
他看着芸娘,又问了一句。
“何延章到任之前是做什么的?”
芸娘摇了摇头。
“属下没细查。只知道是从别处调来的。司牧府的老吏说,当初何延章到任时带的文书齐全,该有的印章一个不少。”
苏尘没有接话。他把这几个信息叠在了一起。二十年前到任——履历干净。十年前养血堂被覆面人聚集起来——而那段时间何延章已经在明州坐了十年的司牧。一个白发老人,和一个黑发覆面人,看起来不像同一个人。
但如果覆面人是何延章派去的人——或者是何延章身边的人呢?覆面人拿着司牧府的资源建了养血堂,事情败露了,何延章就用自己的手把养血堂按死。一石二鸟。既灭了口,又给自己的政绩簿上添了一笔“剿灭私养禁蛊窝点”的功绩。
苏尘把这层想透了之后,抬起头看着芸娘。
“何延章在明州这些年,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事?”
芸娘想了想。
“这个人——很干净。”
她用了“干净”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点琢磨不透的味道。
“在任二十年,没有什么大的过错,也没有什么特别亮眼的政绩。不贪,不闹,不管闲事。城门照开,赋税收齐,公文批完,然后就没有了。”
屋里的安静维持了一会儿。窗外的市声透过天井传进来,远远的,像隔了一层。
“你怀疑这个何延章?”晏寥忽然开口。他的声音还是那个调子,松散,不急,像是在问一个答案他并不急着要的问题。
苏尘没有回他的话。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的司牧府三个字上,没有移开。他的脑子里把刚才所有的事情串了起来——养血堂、覆面人、何延章、鬼血蛊。每一件事都沾着司牧府的边,但没有一件事能把它们钉死。覆面人不像是何延章本人——芸娘说得对,一个白发老人不可能有那么快的动作。但覆面人每次消失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苏尘的目光微微沉了一分。
看来需要会会这个何延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