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提亲
第七十一章 提亲 (第2/2页)他心里定下来了。不是出于冲动,不是出于感动,更不是出于什么儿女情长——是认真想过的。
他吸了一口气,开口了。
“我没……”
他刚开口,说了两个字,话还没成形,就被打断了。
“我不同意。”
声音从厅外传进来,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进了屋里。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一瞬。
苏尘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剩下的话没来得及说出口。他抬眼看向门口。
苏棠站在门外。
她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发髻散了几分,几缕碎发贴在脸侧,鹅黄色的衣裙下摆沾了几片干叶子,呼吸还没喘匀。她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攥成拳头垂在身侧,整个人像一根绷紧了的弦。
她身后没有别人。她是自己来的——不知道是从哪个院子的哪个人那里听说了消息,一个人跑过来的。
苏尘看了她一眼。她的脸上还带着跑动后的红晕,额角有细密的汗,嘴唇抿得发白。她的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不,落在顾清瑶身上,又移回来。那目光里有紧张,有害怕,还有一股硬撑着的倔强。
苏尘认识这种表情。
那是她下定了决心之后才会有的表情。
她没有看苏烈,也没有看柳含烟。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厅里的人——不知道是在看苏尘,还是在看顾清瑶,或者两个都在看。
那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冲动,是攒了很久很久的力气,今天终于用上了。
柳含烟最先反应过来。
“棠儿?”她的语气带着意外和困惑,“你突然怎么了?”
“我不同意。”苏棠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沉了一分,没有要收回去的意思。
厅里安静了一瞬。午后的光安静地铺在地砖上,但已经没有刚才那种暖意了。
顾清瑶抬起头,看向门口那个从小和自己一起长大的女孩子。
她的目光里是困惑——那种“你在说什么”的、完全没预料到的困惑。
她不明白。
她们一起长大。一起在蒙训院坐过同一张长凳,一起在廊下分过吃的,一起在午后靠在院墙边等苏尘下武课。苏棠被陈子安纠缠的时候,是她拉着苏棠躲开的。苏棠救小麻雀那几天,她帮着找过碎布条做窝。苏棠说“哥今天穿的是那件灰褐色的短袄”的时候,她还笑她“你连这个都记”。
她不明白。
苏尘与她在一起,苏棠应该替她开心才对,为什么?为什么她要跳出来说“我不同意”?
苏烈的眉头拧了起来。
“你为何不同意?”
苏棠咬着嘴唇,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在苏尘脸上停了一瞬,像是一个人在深夜想了很久很久、终于决定说出来之前的那种停顿。
然后她开口了。
“我喜欢哥。”
四个字,很轻,但在这安静的前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哥应该娶的是我。”
苏烈把茶碗往茶几上一放,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脆响。
“胡闹。”他的声音沉了,带着几分不怒自威的压迫感,“你与尘儿是兄妹,你在这说什么胡话。”
“不是亲的。”
苏棠接得很快。
苏烈顿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苏棠这个人,平时是藏不住事的。她高兴了就笑,不高兴了就撅嘴,有什么说什么,从来不让人猜。但这一句不一样——这一句是她藏了很久很久才说出来的。
那种沉默,不是犹豫,是积压。
苏烈看着她,心里不是没有波澜的。
这个女儿,是他从那个柴房里抱回来的。这些年,他看着那个不说话的小女孩,慢慢长成了会笑会闹的大姑娘。他一直以为,他的责任就是给她一个家,让她平安长大,将来找个好人家嫁了。
他从来没想过,她心里装着的,是他的儿子。
苏烈在这一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棘手。
战场上他只需要判断——攻还是守,进还是退。但这件事不是战场。他不能拍桌子说“这事到此为止”,也不能拔刀把局面劈开。站在他面前的是他的女儿,他的养女,他亲手从柴房里抱出来的那个小女孩。
他该怎么对她说?
“我喜欢哥。”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更稳了,“从小就是。从哥把我带出那个房间以来,就一直在喜欢。”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她咬着嘴唇把那点要涌上来的东西压了回去,然后继续说下去。
她的声音有一点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些年,我看着他,看着他出远门,看着他回来,看着他在院子里练刀,看着他在廊下看信。我就是想一直这么看着。我没想过要跟谁抢,也没想过要跟谁说——我本来打算一直不说的。”
她顿了一下。
“可今天不说,就来不及了。”
这句话落地之后,厅里安静了很久。
不是那种普通的安静——是那种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的安静。
苏尘站在那,没有动。
他听着苏棠的话,没有打断,没有开口。他的表情看起来还是那副样子,但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个房间。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苏烈把一个小女孩抱回来,她蜷在床角不说话,不吃东西,不哭不闹,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猫。他那时候也不大,但他端着一碗麦芽糖,在她门口坐了很久很久。不知道说什么,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讲些有的没的——院子里石榴树上的麻雀、明天可能会下雨、厨房今天做了桂花糕。
她不说话,他就继续讲。
讲了多久,他不记得了。后来她开始听了。再后来她开始应了。再再后来,她变成了那个会偷桂花糕、会蹲在王府门口等他、会叫他“哥”的女孩子。
他一直以为,那就是一个妹妹对哥哥的依赖。
可他错了。
他听着苏棠刚才那些话,每一句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她说得笨,说得急,没有一句是漂亮的场面话——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柳含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看了苏烈一眼,苏烈拧着眉,却没有立刻反驳。
顾清瑶一直低着头,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双手上,没有看任何人。她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她握着的那只手,指尖已经白得像纸了。
她心里在想什么?不知道。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株被风吹了一下又落回原处的草。
她没有看苏棠,也没有看苏尘。她甚至没有抬头。
苏尘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表情跟之前差不多,看不出什么变化。
但他的目光在扫过侧边的时候,碰上了另一个人的视线。
苏梨。
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到的。
她就只是坐在靠角落的一把椅子上,手边搁着一碗茶,姿态松松散散的,像是来看一场早就买好票的戏。她的嘴角挂着一点弧度——不大,不张扬,但清清楚楚。那表情不是幸灾乐祸,更像是一种“终于来了”的感觉。
她甚至还低下头喝了一口茶,才慢悠悠地抬起眼,又往苏棠那边看了一眼。
她显然知道苏棠会来。
苏烈在椅子上坐了片刻,长出了一口气。他是朔州十万边军的统帅,在战场上什么阵仗没见过,但眼下这个场面,比面对寒渊骑兵还让他头疼。
他侧头看了一眼柳含烟,柳含烟正低着头捻手里的帕子,假装没注意到他的目光。
他又看了一眼苏尘。
苏尘站在那,表情跟刚才一样,看不出什么端倪。
苏烈收回目光,压了压情绪,转向顾衍之,语气尽力放得平缓。
“让衍之见笑了。家里头的事,有点突然,我也是头一回遇到。”
顾衍之摆了摆手,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不快。
“王爷言重了。年轻人嘛,话赶话说到这了,没什么见笑不见笑的。”
他这话接得稳,既没有追问,也没有要起身告辞的意思。但他说完这句话后,目光很自然地往顾清瑶那边落了半瞬——很短,但苏尘看到了。那一眼里没什么责怪,更多的是一种“爹也没想到会这样”的无奈。
苏烈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清瑶一眼,心里更不是滋味了。好好的提亲场面,被自家女儿搅成这样。
但眼下这局面,也不是光坐下来喝杯茶就能过去的。苏棠还站在门口,没有要走的意思。清瑶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苏尘站在那,表情看不透。
苏烈深吸了一口气,转向苏梨。
“梨儿,你先带棠儿——”
话没说完。
“禀报王爷!”
门外传来门卫的声音,脚步急促。一个穿灰衣的门卫快步走到厅门口,躬下身子,声音带着赶路后的喘息。
“门外有人求见。来人自称是灵蕴宗的。”
这一声,像是往一锅已经沸了的水里扔了一块石头。
苏烈后半句话卡在了喉咙里。
他愣在那里,眉头先是微微拧起——不是在思索“灵蕴宗是什么”,而是在记忆里翻找一个已经很久没有触碰过的名字。翻了几息,他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先是思索,然后是回忆,然后是一种近似于恍然的神色,最后在眼底深处掠过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灵蕴宗……”他喃喃念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他坐在那里,眼神有些飘,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苏尘注意到了这个细节。苏烈这个人,平时是不会露出这种表情的。他就算是吃了败仗、丢了城池,也是一拍桌子骂一句娘,然后转头想办法的人。但这一刻,他脸上的那种神色,不像是面对一件事——更像是面对一个人,一段过去了很久、他以为不会再翻出来的旧账。
“灵蕴宗……”苏烈又念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然后他收回目光,像从一段很长的路上走回来,语气断然。
“快请他进来。”
苏尘一直站在一旁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苏烈脸上,把刚才那个表情的变化从头看到尾。
他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灵蕴宗?
这又是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