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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货能过关,人不能被当货过关

第九十七章:货能过关,人不能被当货过关 (第1/2页)

第二日,青竹出门前,苏云卿先来了监察司。
  
  她手里拿着一小包点心。
  
  是南市新买的枣糕。
  
  赵大夫看了一眼。
  
  “他不能多吃。”
  
  苏云卿立刻把枣糕放到青竹手里。
  
  “那给青竹。”
  
  陆寻坐在廊下,看着那包枣糕,沉默了一下。
  
  “我如今连看见点心,都要先问能不能归我?”
  
  赵大夫道:
  
  “你还算有自知之明。”
  
  陆寻:“……”
  
  青竹抱着小册子,忍笑忍得肩头轻轻一动。
  
  苏云卿今日没有像往常那样只笑。
  
  她神色有些认真。
  
  “昨夜青竹说,今日要议禁物。”
  
  “我回去想了一夜。”
  
  陆寻抬头。
  
  “想到了什么?”
  
  苏云卿道:
  
  “货好禁。”
  
  “人难禁。”
  
  “但人若带着手艺出去,有时候比带一箱铁更要紧。”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
  
  宋砚辞刚好从外头进来,听见这话,点了点头。
  
  “商队最怕的也不是货丢。”
  
  “是老师傅被挖走。”
  
  “货没了,还能再买。”
  
  “手艺走了,铺子就空了。”
  
  青竹低头,把这两句记下。
  
  陆寻看着苏云卿,笑了笑。
  
  “苏掌柜如今也会先看人了。”
  
  苏云卿脸微红。
  
  “是你们说得多,我听懂了一点。”
  
  陆寻摇头。
  
  “不是一点。”
  
  “这点很要紧。”
  
  他说着,看向青竹。
  
  “今日乌桓若说禁物,他们未必只说货。”
  
  “他们可能说人。”
  
  青竹点头。
  
  “我昨夜也这么想。”
  
  “若他们说要雇铁匠、马医、车匠呢?”
  
  陆寻道:
  
  “不能一口说不许。”
  
  青竹一怔。
  
  “不能?”
  
  “不能。”
  
  陆寻道:
  
  “大雍百姓不是货。”
  
  “不能像禁刀剑一样,说不许这个人、不许那个人。”
  
  “否则乌桓会说,大雍连百姓谋生都不许。”
  
  青竹眉头皱起来。
  
  “那怎么办?”
  
  陆寻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
  
  “不是禁人。”
  
  “是禁技出界。”
  
  青竹眼睛微亮。
  
  陆寻继续道:
  
  “铁匠可以在边市修锅。”
  
  “不能教炼铁。”
  
  “车匠可以在边市修车。”
  
  “不能教造军车。”
  
  “马医可以看马病。”
  
  “不能随军出关。”
  
  “人可以挣工钱。”
  
  “但工在哪里做、做什么、做到几日、谁雇、谁保,都要写清。”
  
  青竹飞快写下。
  
  不是禁人,是禁技出界。
  
  人可做工,技不可乱出。
  
  陆寻看了一眼。
  
  “这两句能用。”
  
  赵大夫冷声道:
  
  “用完回来,不许再让他说。”
  
  青竹点头。
  
  “我会盯着。”
  
  陆寻看着她。
  
  “你现在答应得很顺啊。”
  
  青竹认真道:
  
  “赵大夫有理。”
  
  陆寻叹气。
  
  “你们都是赵大夫的人了。”
  
  苏云卿终于忍不住笑了。
  
  赵大夫把药碗放到陆寻面前。
  
  “喝。”
  
  陆寻看着那碗药,又看着青竹手里的枣糕。
  
  半晌之后,只能认命地端起来。
  
  青竹临走时,偷偷从纸包里拿出一小块枣糕。
  
  放在陆寻手边。
  
  声音很轻。
  
  “半块。”
  
  陆寻眼睛一亮。
  
  赵大夫冷冷道:
  
  “我看见了。”
  
  青竹手一抖。
  
  陆寻默默把那半块枣糕推了回去。
  
  “禁物。”
  
  院子里顿时笑开。
  
  ……
  
  鸿胪寺议事厅。
  
  今日气氛一开始很平。
  
  价牌昨日被压住。
  
  责牌也写出了四段。
  
  如今只剩禁物。
  
  所有人都知道,禁物这一关必定难。
  
  但难在哪里,众人心中还没完全有数。
  
  何慎先把兵部拟好的禁物单摆出来。
  
  铁锭。
  
  兵刃。
  
  箭头。
  
  甲片。
  
  弓弩。
  
  军马具。
  
  火油。
  
  军用药材。
  
  矿图。
  
  边防图。
  
  每一样后面,都写得很清楚。
  
  不得入市。
  
  不得私带。
  
  不得夹货。
  
  查出则没收,涉事商队停市。
  
  青竹看着这份单子,心里松了半口气。
  
  明面上的禁物,确实划得清。
  
  铁锅是铁锅。
  
  刀是刀。
  
  犁头是犁头。
  
  甲片是甲片。
  
  只要名字写清,很多东西就不能混。
  
  阿史那骨都看完禁物单,竟没有反驳。
  
  他点头。
  
  “大雍所禁,乌桓可以理解。”
  
  何慎眉头微动。
  
  姜怀礼也看了他一眼。
  
  答应得太快。
  
  青竹握紧笔。
  
  答应得太快,往往有坑。
  
  果然。
  
  阿史那骨都很快又取出一张新单。
  
  “既然货物禁物已清。”
  
  “乌桓也有一请。”
  
  姜怀礼道:
  
  “正使请说。”
  
  阿史那骨都缓缓道:
  
  “边市若开,铁锅铁釜入草原,车轴、犁具、马具皆要修补。”
  
  “乌桓愿高价聘请大雍匠人。”
  
  “铁匠二十。”
  
  “车匠十。”
  
  “马医十。”
  
  “木匠十。”
  
  “随边市而行。”
  
  “教草原百姓修锅、修车、治马、补具。”
  
  “薪银由乌桓出。”
  
  “愿去者自愿。”
  
  “不得强留。”
  
  “不得买卖。”
  
  他说得很慢。
  
  也很周全。
  
  几乎每一句都堵住了反驳。
  
  不是买人。
  
  是雇人。
  
  不是强迫。
  
  是自愿。
  
  不是做兵器。
  
  是修锅修车治马。
  
  不是长留。
  
  是随市而行。
  
  阿勒真坐在一旁,眼神里多了几分得意。
  
  这才是他们今日真正要谈的。
  
  铁器可以拆成锅釜犁头。
  
  禁物也可以划掉刀剑甲片。
  
  可匠人呢?
  
  匠人的手。
  
  匠人的眼。
  
  匠人的经验。
  
  这些不在货单上。
  
  若大雍说不许百姓去草原挣钱,那就显得大雍苛待自家百姓。
  
  若大雍答应,乌桓便能一点点把手艺带走。
  
  议事厅里果然安静下来。
  
  何慎脸色最难看。
  
  “铁匠不可出关。”
  
  阿史那骨都看向他。
  
  “何大人。”
  
  “我们请铁匠修锅,不是打刀。”
  
  何慎冷声道:
  
  “铁匠会打锅,也会打刀。”
  
  阿史那骨都笑了。
  
  “那大雍厨子会用刀,是否也算兵刃之人?”
  
  这话一出,阿勒真身后几个乌桓人低低笑了一声。
  
  何慎脸色一沉。
  
  吕文昌皱眉。
  
  姜怀礼也一时没有接话。
  
  因为阿史那骨都这句话很狡猾。
  
  你不能因为一个人会某种手艺,就把他整个人禁掉。
  
  否则禁物就变成了禁人。
  
  可若不禁,又确实危险。
  
  青竹低头,在册子上写下:
  
  阿史那骨都请雇大雍匠人,称自愿、高薪、不得强留。
  
  她写完,脑子里浮出陆寻早上的话。
  
  不是禁人。
  
  是禁技出界。
  
  她抬头。
  
  “正使。”
  
  阿史那骨都看向她。
  
  “青竹书录。”
  
  青竹道:
  
  “匠人不是货。”
  
  阿史那骨都点头。
  
  “当然。”
  
  青竹继续道:
  
  “所以不能像货一样,写几名铁匠、几名车匠。”
  
  阿史那骨都眼神微微一动。
  
  青竹这句话,并不是直接拒绝。
  
  但它先把问题摆正了。
  
  匠人不是货。
  
  不能放在货单上写数量。
  
  青竹继续道:
  
  “若正使要雇人。”
  
  “要写清,不是乌桓向大雍买匠人。”
  
  “是边市内,有匠人做工。”
  
  阿史那骨都没有说话。
  
  青竹低头写:
  
  匠人不是货,不入货单。
  
  何慎眼睛一亮。
  
  姜怀礼也立刻明白过来。
  
  对。
  
  第一步,不能让乌桓把“二十铁匠、十车匠”写成边市交换项目。
  
  一旦写进边市货单,就像货一样被议价、被交割。
  
  这不行。
  
  人不是货。
  
  不能交割。
  
  阿史那骨都缓缓道:
  
  “既然不入货单,那可否入工单?”
  
  青竹心里一紧。
  
  这人果然厉害。
  
  她拆掉货单,他立刻换成工单。
  
  姜怀礼看向青竹。
  
  裴玄也看了她一眼。
  
  青竹没有立刻答。
  
  她想起陆寻的第二句。
  
  人可做工,技不可乱出。
  
  于是她道:
  
  “可以议工。”
  
  “但要分地方。”
  
  阿史那骨都问:
  
  “何为分地方?”
  
  青竹道:
  
  “边市内。”
  
  “边市外。”
  
  “出关。”
  
  她一边说,一边写。
  
  边市内可议。
  
  边市外须报。
  
  出关不许私雇。
  
  何慎立刻接道:
  
  “对。”
  
  “铁匠可在边市内修锅修釜。”
  
  “不得出关。”
  
  吕文昌也道:
  
  “车匠可修车轴。”
  
  “不得随乌桓商队深入草原。”
  
  姜怀礼补道:
  
  “若确需边市外修补,须由边市官登记,限时、限地、限事。”
  
  青竹飞快记下。
  
  限时。
  
  限地。
  
  限事。
  
  阿史那骨都笑了。
  
  “限得如此细,匠人如何做工?”
  
  青竹抬头。
  
  “说不清的工,不能接。”
  
  议事厅里静了一下。
  
  这句话很像陆寻。
  
  但又不像完全照搬。
  
  因为青竹自己已经懂了。
  
  从问事桌到边市,她见过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说不清谁收。
  
  说不清几日回。
  
  说不清马价。
  
  说不清责任。
  
  每一次,说不清的背后,都有人想占便宜。
  
  做工也是一样。
  
  说不清去哪。
  
  说不清做什么。
  
  说不清几日回来。
  
  说不清谁担保。
  
  那就不能去。
  
  否则去了就是别人手里的货。
  
  阿史那骨都看着青竹,眼神深了些。
  
  “青竹书录。”
  
  “你们大雍百姓,难道不能自己决定去哪做工?”
  
  青竹道:
  
  “能。”
  
  “但若以边市名义去,就要写清。”
  
  “他自己去谋生,是他自己的事。”
  
  “乌桓以边市议事请人,就是两国的事。”
  
  “不能混。”
  
  吕文昌一拍案边。
  
  “此言有理。”
  
  “民间自谋,与边市雇工,不可混为一谈。”
  
  姜怀礼立刻道:
  
  “可入工牌。”
  
  工牌。
  
  这个词一出,所有人都反应过来。
  
  五清之外,又多了一张附牌。
  
  不是货牌。
  
  不是价牌。
  
  是工牌。
  
  青竹低头写下:
  
  工牌:人不入货,工须写清。
  
  ……
  
  阿史那骨都没有立刻反对。
  
  他知道,今日不能强压。
  
  于是换了个方向。
  
  “既如此。”
  
  “乌桓愿遵大雍规矩。”
  
  “匠人只在边市内做工。”
  
  “但边市内,铁匠可否教乌桓人修锅?”
  
  何慎脸色又变。
  
  来了。
  
  真正的坑在这里。
  
  不出关。
  
  但在边市教。
  
  人没走远。
  
  技却过去了。
  
  乌桓只要学会了修锅、补釜、炼火、辨铁,后面就会一步步学更多。
  
  何慎道:
  
  “只能修,不得教。”
  
  阿史那骨都摇头。
  
  “若不教,锅坏一次,便要来求一次大雍匠人。”
  
  “这不是买卖。”
  
  “这是大雍故意让乌桓离不开。”
  
  这话又狠。
  
  若大雍说不教,便像故意卡技术。
  
  若说教,又怕技艺外流。
  
  青竹低头看着陆寻给她的那张纸。
  
  铁匠可以在边市修锅。
  
  不能教炼铁。
  
  她忽然明白了。
  
  教也要分。
  
  修锅是一回事。
  
  炼铁是另一回事。
  
  她抬头道:
  
  “能教小修。”
  
  何慎一怔。
  
  阿史那骨都也看向她。
  
  “小修?”
  
  青竹点头。
  
  “锅把掉了,怎么钉。”
  
  “锅沿裂了,怎么补。”
  
  “车轴松了,怎么紧。”
  
  “马掌脱了,怎么换。”
  
  “这些可议。”
  
  “但炼铁、锻刀、制箭、造甲、配军马具,不可教。”
  
  何慎眼睛越来越亮。
  
  这比一句“不得教”更稳。
  
  因为它没有把所有教都堵死。
  
  乌桓不能说大雍故意让草原百姓连锅都不会修。
  
  可大雍也把最危险的技艺划出来。
  
  吕文昌道:
  
  “可写。”
  
  “民用小修可教。”
  
  “军用大制不可传。”
  
  姜怀礼点头。
  
  “这句好。”
  
  青竹低头写:
  
  小修可教,大制不可传。
  
  写完后,她自己也觉得这句清楚。
  
  阿史那骨都看着那行字。
  
  片刻后,道:
  
  “何为小修,何为大制?”
  
  青竹想了想。
  
  这个必须写清。
  
  否则后面又会争。
  
  她看向何慎。
  
  何慎立刻道:
  
  “小修。”
  
  “限已成之物修补。”
  
  “不得从无到有造器。”
  
  卢马官也开口:
  
  “马医小治可教。”
  
  “如洗伤、换药、辨蹄裂。”
  
  “不可教军马催醒、急奔调养、战马选种。”
  
  何慎补道:
  
  “铁匠小修。”
  
  “补锅、补釜、修犁头。”
  
  “不可教炼铁、淬火、锻刃、制箭、造甲。”
  
  吕文昌也道:
  
  “车匠小修。”
  
  “修车轴、换轮辐。”
  
  “不可教军车制法。”
  
  青竹低头写得飞快。
  
  一条一条落纸。
  
  越写,她心里越稳。
  
  难怪陆寻说,禁技出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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