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马死在谁手里,责任写到谁门上
第九十六章:马死在谁手里,责任写到谁门上 (第2/2页)“已经交割的,不归这里。”
“还未入棚的,也不归这里。”
“留验,就是因为还没说清。”
“没说清时,做什么都要写清。”
这话一出,吕文昌轻轻点头。
何慎也道:
“这便是分段。”
“留验段,须登记。”
姜怀礼看向阿史那骨都。
“正使以为如何?”
阿史那骨都缓缓道:
“可以。”
阿勒真急道:
“叔父!”
阿史那骨都看了他一眼。
阿勒真立刻闭嘴。
阿史那骨都道:
“但大雍也一样。”
“大雍驿卒若私换草料、私换水,也要写。”
青竹立刻点头。
“应当。”
她低头写:
留验段:乌桓不得私喂私药,大雍不得私换草水;凡喂、药、换草水,须登记。
写完后,她自己都觉得这一条很顺。
没有偏向谁。
只要在留验段,不管乌桓还是大雍,都不能偷偷动手。
责就落到手上。
谁动手,谁留名。
……
责牌继续议。
何慎提出:
“交马之前,路途损耗由乌桓自担。”
阿勒真立刻反驳:
“若大雍要求送至边市,路途遇劫、遇雪、遇疫,凭什么全由乌桓担?”
吕文昌淡淡道:
“若大雍粮食送至边市前遇雨霉坏,乌桓会照收吗?”
阿勒真一噎。
阿史那骨都道:
“路途天灾,不可全责一方。”
这是他今日真正想浑的地方。
路途很长。
草原到边市。
内地到边市。
若责任写死,乌桓吃亏。
若责任不写,后面出事就会扯皮。
阿史那骨都想把“天灾”这两个字做成一个洞。
凡说不清的,都往天灾里塞。
青竹听着,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她低头写:
天灾两个字,也太大。
这句话刚写完,何慎就看见了。
他眼神一亮。
“青竹书录这句好。”
阿史那骨都看向青竹。
“天灾二字,也要拆?”
青竹抬头。
“要。”
阿史那骨都笑了。
“风雪雷雨,草原无常,如何拆?”
青竹想了想。
“能预先知道的,不算突然。”
“能避不开的,才算天灾。”
阿史那骨都眼神微微一凝。
吕文昌立刻接上:
“对。”
“若明知大雪将至仍赶马出发,死伤不可全推天灾。”
何慎也道:
“若疫病已有征兆,不报不隔,后面暴发,也不可推天灾。”
姜怀礼补了一句:
“若路途遇劫,须报当地守军与边市官,不报者不得事后追认。”
青竹低头飞快写:
天灾须报时、报地、报损。
已知风险不避,不作天灾。
遇疫不报,不作天灾。
遇劫不报,不作天灾。
写完后,她忽然觉得这一段很像问事桌。
不报,就没处查。
不写,就全靠嘴。
阿史那骨都看着那几行字,缓缓道:
“大雍如今,连风雪都要写回条了。”
青竹抬头。
“风雪不用。”
“借风雪推责的人要。”
议事厅里一静。
何慎没忍住,直接笑了。
吕文昌也低头喝茶,遮住笑意。
姜怀礼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阿勒真脸色黑得像锅底。
阿史那骨都看了青竹许久。
最后竟也笑了。
“好。”
“这句,也写上吧。”
青竹低头。
真的写了。
风雪不用写,借风雪推责的人要写。
阿史那骨都:“……”
他只是随口一说。
她还真写。
裴玄站在旁边,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明显笑意。
……
午后,责牌终于成了雏形。
不是一条。
而是四段。
第一段。
入边前。
乌桓马未到边市前,死伤逃失,由乌桓自担。
若遇天灾、疫病、劫掠,须及时报明时、地、损数。
不报,不认。
第二段。
入棚留验。
马入验棚后,未定等次前。
乌桓不得私喂私药私牵。
大雍不得私换草水私用。
一切喂养、药治、换棚、牵出,须登记。
第三段。
验后待交。
马已定等次,尚未正式交割。
若由乌桓看管,乌桓担责。
若由大雍接管,大雍担责。
看管人须签名。
第四段。
交割后。
马正式交割签收后,归大雍。
但若三日内发现验前旧伤、隐病,经太仆寺复验属实,可折价或退换。
这第四段一出,阿勒真立刻跳了起来。
“三日内退换?”
“马又不是布!”
青竹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很想说,正因为马不是布,才要三日。
但何慎已经开口。
“昨日醒马针,今日倒马。”
“若没有三日复验,乌桓是否又说入手后概不负责?”
阿勒真怒道:
“那大雍若故意拖三日,说马有病呢?”
卢马官淡淡道:
“所以要太仆寺复验。”
吕文昌也道:
“布有短尺可补。”
“马有旧伤旧病,自然也该折价。”
阿史那骨都没有立刻反对。
他看着第四段,沉默了很久。
三日复验。
这确实伤乌桓。
但昨日白王马醒马针,今日二十六号马私喂酒,都是乌桓自己送给大雍的理由。
现在反对,底气不足。
他最终点头。
“三日可。”
“但只限旧伤、隐病。”
“不得以水土不服为由退马。”
何慎看向卢马官。
卢马官点头。
“可。”
青竹写下:
三日复验,只限验前旧伤、隐病;水土不服不入此条。
这句话一落,责牌终于定了大半。
……
傍晚散议时,所有人都很累。
吕文昌揉了揉额角。
何慎喝了三杯冷茶。
姜怀礼长出一口气。
阿勒真脸色阴沉。
阿史那骨都却比他平静许多。
他站起身,看着青竹。
“青竹书录。”
“今日责牌,你写了不少。”
青竹点头。
“是。”
“你不累?”
“累。”
阿史那骨都笑了。
“累还写?”
青竹认真道:
“现在不写,后面会更累。”
阿史那骨都一怔。
这句话很轻。
却像一颗小石子,落进他心里。
现在不写,后面更累。
这正是他最讨厌的地方。
大雍这些人,如今竟开始愿意在前面把麻烦写清。
这样后面就不好扯皮。
不好反悔。
不好趁乱占便宜。
他看了青竹片刻,点头。
“有理。”
说完,带着乌桓人离开。
阿勒真走出议事厅后,低声道:
“叔父,责牌也被他们写死了。”
阿史那骨都淡淡道:
“还没。”
“还有禁物。”
阿勒真皱眉。
“铁器已经拆了。”
阿史那骨都看向远处。
“明面上的禁物好划。”
“真正难划的,不在货单上。”
阿勒真一怔。
“那在哪里?”
阿史那骨都道:
“在人里。”
……
青竹回监察司时,陆寻正在廊下坐着。
今日他脸色比昨日好一些。
但赵大夫仍旧站在旁边,像随时准备把他按回屋里。
青竹一进院子,就把册子递过去。
“今日责牌。”
陆寻接过,看得很慢。
看到二十六号马倒下,乌桓说草料不洁时,他眉头微微一挑。
看到马夫私喂酒,他笑了一声。
“果然。”
青竹点头。
“你猜到了。”
陆寻摇头。
“不是猜到。”
“是这种事一定会有。”
“只要责不清,就一定有人先试着甩一次。”
他继续看。
看到“风雪不用写,借风雪推责的人要写”时,终于笑出了声。
赵大夫脸一沉。
陆寻立刻压住笑。
“这句好。”
青竹眼睛亮了。
“我也觉得。”
宋砚辞拿过责牌四段看了一遍,啧了一声。
“这东西放到商队,也能用。”
“入库前,验货中,待交割,交割后。”
“每一段不同责。”
苏云卿也点头。
“布铺也是。”
“客人自取,送到府上,改裁之后,都不一样。”
陆寻笑道:
“你们看。”
“边市再大,还是能拆成一段一段。”
青竹低头写:
大事拆成段,责任才落得住。
陆寻点头。
“这句也好。”
赵大夫冷声道:
“今日最多夸到这里。”
陆寻很识相。
“好。”
青竹却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史那走的时候,说禁物还没议。”
“我总觉得,他明日还会绕。”
陆寻看向她。
“他说什么了?”
青竹把阿史那骨都临走时看向阿勒真的那句大意说了一遍。
“他说明面上的禁物好划。”
“真正难划的,不在货单上。”
陆寻原本还带着笑。
听完这句,笑意慢慢淡了。
宋砚辞也皱眉。
“禁物不在货单上?”
苏云卿轻声道:
“那在人里?”
青竹愣住。
她只是隐约觉得不对。
苏云卿却一下说了出来。
陆寻看向苏云卿。
苏云卿有些迟疑。
“我只是想,货单上能划掉铁器兵刃。”
“可若人带着技艺出去呢?”
院子里安静下来。
宋砚辞神色一变。
“铁匠。”
陆寻轻轻点头。
“还有马医。”
“弓匠。”
“车匠。”
“会炼铁的人。”
“会看矿的人。”
青竹心头猛地一跳。
她低头,在册子上写:
货能禁,人怎么禁?
这几个字一出来,整个院子的气氛都沉了。
赵大夫也没有再催陆寻去睡。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明日禁物,才是真正难的地方。
铁锅可以写。
刀剑可以划。
可如果乌桓不要刀,只要会打刀的人呢?
如果不要铁,只要懂炼铁的匠呢?
如果不要军械,只要会造车、会配药、会治马的人呢?
那该怎么写?
陆寻看着青竹册子上的那句话。
良久后,轻轻道:
“明日。”
“恐怕要议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