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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一张价牌,不能两头用不同的尺

第九十五章:一张价牌,不能两头用不同的尺 (第2/2页)

“此句可入价牌。”
  
  何慎点头。
  
  “兵部附议。”
  
  姜怀礼看向阿史那骨都。
  
  “正使以为呢?”
  
  阿史那骨都缓缓笑了。
  
  “青竹书录,越来越像陆公子。”
  
  青竹抬头。
  
  “我没有他那么会气人。”
  
  阿史那骨都一怔。
  
  议事厅里,有人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
  
  裴玄嘴角也极轻地动了一下。
  
  阿勒真脸色很臭。
  
  他想说她也挺会气人。
  
  但看了一眼她的小册子,又忍住了。
  
  青竹却很认真地补了一句:
  
  “我只是照实写。”
  
  阿史那骨都看着她,忽然有些无奈。
  
  是。
  
  就是这个“照实写”,最气人。
  
  ……
  
  价牌第一轮被压住。
  
  乌桓不得不改。
  
  阿史那骨都没有立刻给新价。
  
  而是提出:
  
  “既然大雍不认昨日马市价。”
  
  “那便取三年边城马价均数。”
  
  这句话一出,何慎眉头又皱起来。
  
  三年边城马价。
  
  听着比昨日惊价合理。
  
  可边城马价本就偏高。
  
  尤其前年北境战事吃紧,马价大涨。
  
  若把那一年算进去,仍旧会被抬高。
  
  吕文昌也很快反应过来。
  
  “若取三年马价,那米盐绢帛是否也取三年均价?”
  
  阿史那骨都微笑。
  
  “可。”
  
  他答得太快。
  
  吕文昌一怔。
  
  青竹也皱了皱眉。
  
  答得太快,往往有坑。
  
  果然。
  
  阿史那骨都继续道:
  
  “但大雍粮价近年较稳。”
  
  “乌桓马价近年较高。”
  
  “三年均价,最公允。”
  
  青竹低头翻册子。
  
  她不懂三年粮价。
  
  但她记得陆寻说过:
  
  若对方很快答应,看他为什么不怕。
  
  她想了想,问:
  
  “正使。”
  
  “取三年均价,是取哪里?”
  
  阿史那骨都道:
  
  “自然取边城。”
  
  青竹又问:
  
  “马取边城,米也取边城?”
  
  阿史那骨都点头。
  
  “边市在边城,自然取边城。”
  
  吕文昌脸色一变。
  
  他明白坑了。
  
  边城粮价,比京中高。
  
  因为运粮不易。
  
  若马按边城高价,米也按边城高价,看似公平。
  
  可乌桓换走的是大雍粮食,粮食多半要从内地调运。
  
  若按边城粮价折算,户部看似多折了价。
  
  但问题是乌桓要的是实物。
  
  边城粮价高,是因为运费。
  
  一旦把运费也算进米价,乌桓可以说:
  
  既然米价已按边城价折高,那运输便由大雍承担。
  
  坑在这里。
  
  吕文昌立刻问:
  
  “若按边城粮价,运费谁担?”
  
  阿史那骨都笑道:
  
  “边市在边城。”
  
  “大雍把粮运至边市,不是理所当然?”
  
  吕文昌冷声道:
  
  “那粮价为何按边城价?”
  
  阿史那骨都道:
  
  “吕大人方才说,米盐绢帛也取三年均价。”
  
  吕文昌一时语塞。
  
  青竹在旁边听得头皮发麻。
  
  价牌果然最容易浑。
  
  一会儿惊价。
  
  一会儿平价。
  
  一会儿三年均价。
  
  一会儿边城价。
  
  绕来绕去,最后还绕到运费。
  
  她低头飞快写:
  
  价含不含运费,须写清。
  
  写完后,她忽然抬头。
  
  “吕大人。”
  
  吕文昌看向她。
  
  青竹把那行字递给他看。
  
  吕文昌一看,眼神一亮。
  
  他立刻道:
  
  “正使,价可议。”
  
  “但价中是否含运费,须写清。”
  
  “若米按边城价,则已含运至边城之耗。”
  
  “若乌桓还要大雍另担运费,那便重复计价。”
  
  何慎也反应过来。
  
  “马同理。”
  
  “若乌桓马价按边城交割价,则马须由乌桓送至边市。”
  
  “途中死伤,不得算大雍。”
  
  阿史那骨都眼神微沉。
  
  青竹继续低头写:
  
  价含运费,则交割前损耗由送货方担。价不含运费,须另列。
  
  姜怀礼忍不住看了青竹一眼。
  
  这姑娘,真是越来越会抓缝了。
  
  乌桓想把运费藏在价里。
  
  她一笔就把它挑出来。
  
  阿史那骨都沉默片刻,笑道:
  
  “青竹书录今日写得很快。”
  
  青竹认真道:
  
  “怕漏。”
  
  阿史那骨都道:
  
  “漏一点,也未必是坏事。”
  
  青竹抬头。
  
  “对乌桓不是坏事。”
  
  议事厅里顿时一静。
  
  何慎没忍住,直接笑了一声。
  
  吕文昌也低头咳了一下。
  
  阿勒真脸色更臭了。
  
  阿史那骨都看着青竹。
  
  片刻后,也笑了。
  
  “确实。”
  
  “漏一点,对乌桓不是坏事。”
  
  他竟然承认了。
  
  这一下,反而让议事厅里的气氛松了一点。
  
  阿史那骨都能承认,说明他也知道这局绕不过去了。
  
  价牌不能继续用虚的。
  
  必须写细。
  
  ……
  
  整整一日。
  
  五清只议完了两清半。
  
  马牌初定。
  
  货牌初定。
  
  价牌只定了取价原则。
  
  具体价数,一个没落。
  
  可所有人都知道,今日不是没进展。
  
  反而是最大的一步。
  
  因为边市议价的坑,被挖出来了。
  
  不得用惊价。
  
  不得用官定平价。
  
  取价之处、取价之日须写明。
  
  价含不含运费须写明。
  
  交割前损耗归送货方。
  
  这几条一落,乌桓后面再想用虚价套实货,就难了。
  
  傍晚散议时,阿史那骨都起身。
  
  他看向青竹。
  
  “青竹书录。”
  
  青竹抬头。
  
  “正使。”
  
  阿史那骨都道:
  
  “今日这价牌,是你赢了一半。”
  
  青竹摇头。
  
  “不是我。”
  
  “是吕大人、何大人议的。”
  
  阿史那骨都笑了。
  
  “你们大雍人,很喜欢把功劳推来推去。”
  
  青竹想了想。
  
  “不是推。”
  
  “是写清。”
  
  “谁说了哪句,就记谁。”
  
  阿史那骨都一顿。
  
  随即失笑。
  
  “好。”
  
  “写清。”
  
  他转身离开。
  
  阿勒真跟在后面,低声道:
  
  “叔父,明日还从价牌入手?”
  
  阿史那骨都摇头。
  
  “价牌今日难浑了。”
  
  “明日换责牌。”
  
  阿勒真皱眉。
  
  “责牌?”
  
  阿史那骨都眼神深沉。
  
  “买卖最怕不是价不清。”
  
  “是出了事,没人认。”
  
  “他们爱写责任。”
  
  “那就给他们一个写不清的责任。”
  
  ……
  
  青竹回到监察司时,天色已经暗了。
  
  陆寻今日果然没偷去。
  
  他坐在廊下。
  
  面前摆着一碗粥。
  
  赵大夫站在旁边盯着。
  
  那场面不像吃饭。
  
  像受审。
  
  青竹刚进院子,陆寻就抬头。
  
  “今日议哪一清?”
  
  青竹坐下,把册子递过去。
  
  “价清。”
  
  陆寻翻开。
  
  看见第一句:
  
  一张价牌,不能两头用不同的尺。
  
  他笑了。
  
  “用上了?”
  
  青竹点头。
  
  “用上了。”
  
  陆寻继续看。
  
  看到“惊价”和“平价”时,眼睛更亮。
  
  “惊价这个词,是你想的?”
  
  青竹有些不好意思。
  
  “当时想不到更好的。”
  
  “很好。”
  
  陆寻道:
  
  “被话吓起来的价,就叫惊价。”
  
  “好懂。”
  
  青竹眼睛弯了弯。
  
  赵大夫冷冷道:
  
  “夸完了吗?”
  
  陆寻立刻收敛。
  
  “还没。”
  
  赵大夫看他。
  
  陆寻改口。
  
  “快了。”
  
  他继续翻。
  
  看到“漏一点,对乌桓不是坏事”时,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青竹姑娘。”
  
  “你今日确实像我。”
  
  青竹脸一红。
  
  “阿史那也这么说。”
  
  陆寻道:
  
  “他骂你呢。”
  
  青竹认真想了想。
  
  “但我觉得还挺好。”
  
  陆寻一怔。
  
  随后笑得更厉害。
  
  赵大夫脸色沉下去。
  
  “陆寻。”
  
  陆寻立刻咳了一声。
  
  “我不笑了。”
  
  宋砚辞拿过价牌几条看了一遍,眼神发亮。
  
  “价含不含运费,须写清。”
  
  “这条太要紧。”
  
  “商队里最常见的争执,就是货价包不包路费、损耗、仓费。”
  
  苏云卿也点头。
  
  “布铺也一样。”
  
  “送到府上,和客人自取,价不同。”
  
  陆寻笑道:
  
  “看吧。”
  
  “边市再大,拆开后,也就是一桩买卖。”
  
  青竹低头写:
  
  再大的边市,拆开也是一桩桩买卖。
  
  赵大夫看见她又写,冷声道:
  
  “写完就让他睡。”
  
  青竹立刻点头。
  
  “好。”
  
  陆寻叹气。
  
  “现在你们都站赵大夫那边。”
  
  青竹小声道:
  
  “因为他有理。”
  
  陆寻:“……”
  
  他竟然无法反驳。
  
  ……
  
  夜里。
  
  宫里收到了今日议事记录。
  
  皇帝看得很慢。
  
  看到“惊价”二字时,他停了许久。
  
  “这个词好。”
  
  岳沉舟站在旁边。
  
  “青竹所拟。”
  
  皇帝点头。
  
  “被话吓起来的价。”
  
  “确实是惊价。”
  
  他继续往下看。
  
  看到“一张价牌,不能两头用不同的尺”时,笑了一声。
  
  “苏记验尺,倒验到边市上去了。”
  
  岳沉舟也道:
  
  “这几件事,彼此都连起来了。”
  
  皇帝点头。
  
  “问米验斗,问药验戥,苏记验尺,北门验马,今日验价。”
  
  “陆寻那句话没错。”
  
  “先有用,再好看。”
  
  他放下记录。
  
  “明日继续议五清。”
  
  “陆寻不必去。”
  
  岳沉舟刚要应下。
  
  皇帝又道:
  
  “但把今日价牌送给他看。”
  
  “让他看看,阿史那骨都明日可能从哪下手。”
  
  岳沉舟道:
  
  “陛下以为呢?”
  
  皇帝看着案上的记录,眼神沉静。
  
  “今日价牌被按住。”
  
  “明日,乌桓恐怕要动责牌。”
  
  他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出了事,谁负责。”
  
  “这件事,最难写。”
  
  ……
  
  监察司后院。
  
  青竹回房后,也没有立刻睡。
  
  她把今日的记录重新整理了一遍。
  
  最后写下三句。
  
  马用惊价,米用平价,就是两把尺。
  
  价不怕高,怕高得没尺。
  
  价含什么,须写清;不写清,就是藏价。
  
  写完后,她轻轻吹干墨迹。
  
  正要合上册子,忽然想起阿史那骨都临走前的眼神。
  
  她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今日价清,明日怕责不清。
  
  写完后,她愣住。
  
  她不确定自己猜得对不对。
  
  但心里就是觉得,阿史那骨都不会在同一个地方继续撞。
  
  他会换地方。
  
  换到最难写的地方。
  
  责任。
  
  谁验。
  
  谁收。
  
  谁养。
  
  谁担。
  
  若价是买卖的尺。
  
  责,就是买卖的绳。
  
  尺不清,会吃亏。
  
  绳不清,会扯皮。
  
  青竹合上册子。
  
  灯火轻轻一晃。
  
  她忽然觉得,明日恐怕比今日更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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