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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边市是买卖,不是让人空口套铁

第九十四章:边市是买卖,不是让人空口套铁 (第1/2页)

第二日。
  
  文华殿外风很冷。
  
  陆寻下马车时,披风被风掀了一角。
  
  赵大夫一把按住。
  
  “走慢点。”
  
  陆寻看了一眼宫门。
  
  “赵大夫,今日怕是慢不了。”
  
  赵大夫冷冷道:
  
  “腿慢。”
  
  “嘴也慢。”
  
  陆寻:“……”
  
  青竹跟在旁边,抱着小册子,低头忍笑。
  
  她今日也入宫。
  
  腰间那块“监察司临时书录”的牌子被擦得很干净。
  
  昨夜她反复看了好几遍。
  
  又把昨日献马一事重新整理了一遍。
  
  谁送。
  
  送什么。
  
  想换什么。
  
  今日入宫,她心里还是紧张。
  
  但不是空慌。
  
  她知道自己要看什么。
  
  要听什么。
  
  要写什么。
  
  阿史那骨都昨日折了一匹白王马。
  
  今日绝不会空手进殿。
  
  越是这样,越要把他的话拆开。
  
  马是马。
  
  礼是礼。
  
  边市是边市。
  
  不能被他一口气捆成一团。
  
  陆寻上台阶时,轻轻咳了两声。
  
  赵大夫立刻看他。
  
  陆寻主动道:
  
  “我少说。”
  
  赵大夫呵了一声。
  
  “你这句话,老夫已经听腻了。”
  
  青竹低声补了一句:
  
  “我也听腻了。”
  
  陆寻脚步一顿。
  
  他回头看青竹。
  
  青竹立刻低头。
  
  “我只记事,不断案。”
  
  陆寻无奈。
  
  “你现在这句话用得越来越熟了。”
  
  青竹抿唇。
  
  赵大夫倒是难得点头。
  
  “学得不错。”
  
  陆寻:“……”
  
  这个后院,确实已经不好混了。
  
  ……
  
  文华殿里。
  
  阿史那骨都已经到了。
  
  他今日换了一身深青色长袍。
  
  没有穿狐裘。
  
  也没有佩刀。
  
  看起来不像草原使者,倒像一个久在中原行走的老客商。
  
  只是他的眼神,仍旧深得像草原夜色。
  
  阿勒真站在他身后。
  
  昨日的轻狂收了许多。
  
  见到青竹进殿时,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小册子。
  
  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显然,这本册子给他留下的印象很深。
  
  皇帝坐在上首。
  
  神色平静。
  
  殿中站着几位重臣。
  
  兵部尚书秦峥。
  
  户部吕文昌。
  
  鸿胪寺卿姜怀礼。
  
  吏部徐秉。
  
  监察司岳沉舟。
  
  还有几名中书舍人。
  
  陆寻被安排在侧边那把椅子上。
  
  椅子刚放稳,赵大夫就站到旁边。
  
  像一尊专门看管他的门神。
  
  皇帝看见赵大夫,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赵怀安。”
  
  “朕今日让他坐着。”
  
  赵大夫拱手。
  
  “多谢陛下。”
  
  说完,又补一句:
  
  “坐着也不能多说。”
  
  殿内几名官员差点没绷住。
  
  皇帝笑了一声。
  
  “朕尽量少问。”
  
  陆寻听见这句,心里一点都没放松。
  
  陛下说尽量。
  
  通常不太可信。
  
  ……
  
  阿史那骨都上前行礼。
  
  礼数依旧周全。
  
  “乌桓正使阿史那骨都,拜见大雍皇帝。”
  
  皇帝淡淡道:
  
  “正使免礼。”
  
  阿史那骨都起身。
  
  没有提昨日白王马。
  
  也没有解释醒马针。
  
  像那件事从未发生。
  
  这才是老狐狸。
  
  昨日丢的脸,今日不捡。
  
  直接换一处下手。
  
  他抬手。
  
  身后随从捧上一卷汗王书。
  
  鸿胪寺接过,呈给皇帝。
  
  皇帝没有立刻看。
  
  而是让小内侍递给中书舍人念。
  
  中书舍人展开汗王书。
  
  声音朗朗。
  
  前面全是客气话。
  
  什么草原与大雍相邻多年。
  
  什么愿息边尘。
  
  什么愿互通有无。
  
  什么愿以马通市,以货养民。
  
  念到后面,重点终于来了。
  
  乌桓愿开边市,岁入良马三千匹。
  
  请大雍以米、盐、绢帛、铁器互易。
  
  边市既开,两境商路不绝。
  
  若市不成,则草原诸部自觅去路,北境商旅难保通畅。
  
  殿内气氛微微一沉。
  
  自觅去路。
  
  商旅难保通畅。
  
  这话没有明说威胁。
  
  却比明说更难听。
  
  阿史那骨都站在那里,神色平和。
  
  仿佛汗王书里写的,都是为了两国好。
  
  皇帝听完,手指轻轻敲了敲案面。
  
  “正使远来。”
  
  “汗王书,朕看到了。”
  
  阿史那骨都微微躬身。
  
  “大雍缺马。”
  
  “乌桓有马。”
  
  “乌桓缺米盐铁帛。”
  
  “大雍有米盐铁帛。”
  
  “两国互通,本是天赐之利。”
  
  他声音不高。
  
  却很有力量。
  
  “若此番边市得开,大雍可得草原良马。”
  
  “乌桓亦得中原物货。”
  
  “边境百姓得安。”
  
  “商旅得通。”
  
  “这难道不是好事?”
  
  不少官员神色微动。
  
  这话不好反驳。
  
  至少表面上不好反驳。
  
  马,大雍确实缺。
  
  北境骑兵,年年都缺好马。
  
  乌桓缺米盐铁帛,也是真的。
  
  互通有无,听着也好。
  
  若直接拒绝,便像大雍不愿和睦。
  
  可若一口应下,后面麻烦更大。
  
  尤其是铁器。
  
  那是军国重物。
  
  秦峥第一个忍不住,冷声道:
  
  “铁器不可入草原。”
  
  阿史那骨都看向他。
  
  “秦尚书。”
  
  “乌桓百姓也要耕种。”
  
  “也要修车。”
  
  “也要锅釜。”
  
  “难道草原牧民用一口铁锅,在大雍眼中也是罪?”
  
  秦峥脸色微沉。
  
  “铁器一入草原,可为锅,也可为刀。”
  
  阿史那骨都笑了。
  
  “大雍有铁,便是民用。”
  
  “乌桓求铁,便是为刀。”
  
  “秦尚书如此说,岂非从一开始就不信乌桓诚意?”
  
  殿内气氛一紧。
  
  这话是陷阱。
  
  秦峥若继续说不信,就容易把今日谈判推到敌对。
  
  若说信,那铁器便不好挡。
  
  陆寻坐在椅子上,低头咳了一声。
  
  皇帝看向他。
  
  “陆寻。”
  
  “你咳什么?”
  
  陆寻抬头。
  
  “陛下,草民被正使的话绕了一下。”
  
  阿史那骨都立刻看向他。
  
  “这位,便是陆公子?”
  
  陆寻点点头。
  
  “正是。”
  
  阿史那骨都微微笑道:
  
  “听闻陆公子善拆文书。”
  
  “昨日白王马之事,也有陆公子指点?”
  
  陆寻摇头。
  
  “昨日是青竹姑娘自己拆的。”
  
  阿史那骨都看向青竹。
  
  青竹低头写:
  
  阿史那骨都称,陆公子善拆文书。陆寻称,昨日是青竹自己拆的。
  
  阿史那骨都嘴角动了动。
  
  他现在已经习惯了。
  
  这小姑娘确实什么都写。
  
  皇帝看着陆寻。
  
  “你被什么绕了?”
  
  陆寻道:
  
  “正使刚才说,乌桓百姓要锅釜。”
  
  “秦尚书说铁器可为刀。”
  
  “这两句话都对。”
  
  阿史那骨都眉头微动。
  
  陆寻继续道:
  
  “可问题不在锅。”
  
  “也不在刀。”
  
  “问题在,边市到底卖什么铁。”
  
  殿内一静。
  
  陆寻坐直一点。
  
  赵大夫立刻看他。
  
  他只好又靠回去,慢慢说:
  
  “若正使要铁锅,那就写铁锅。”
  
  “若要犁头,那就写犁头。”
  
  “若要铁锭,那就写铁锭。”
  
  “若要铁器这个大口袋。”
  
  “那就不行。”
  
  阿史那骨都眼神一沉。
  
  “大口袋?”
  
  陆寻点头。
  
  “铁器两个字太大。”
  
  “锅是铁器。”
  
  “刀也是铁器。”
  
  “马镫是铁器。”
  
  “箭头也是铁器。”
  
  “正使若把它们都装进一个铁器里。”
  
  “那大雍今日答应一口锅。”
  
  “明日乌桓便可说,大雍答应了铁。”
  
  这话一出,秦峥眼神瞬间亮了。
  
  他刚才被“民用铁锅”绕住。
  
  陆寻这几句,直接把铁器拆成了具体物件。
  
  锅归锅。
  
  刀归刀。
  
  犁头归犁头。
  
  铁锭归铁锭。
  
  你要什么,写什么。
  
  不能拿一个模糊的“铁器”来套大雍。
  
  青竹低头飞快记:
  
  铁器两个字太大。锅是锅,刀是刀,铁锭是铁锭。
  
  阿史那骨都看着陆寻。
  
  “陆公子的意思,是大雍愿给锅,不愿给铁?”
  
  陆寻笑了笑。
  
  “草民的意思,是正使先别把锅说成铁。”
  
  殿内有人忍不住低头。
  
  这话太直了。
  
  阿史那骨都眼神深了些。
  
  “若我乌桓要铁锅、铁釜、犁头,可否?”
  
  陆寻没有答。
  
  他看向皇帝。
  
  “陛下,这不是草民能定的。”
  
  皇帝看了他一眼。
  
  “你倒知道这时候不能乱说。”
  
  陆寻认真道:
  
  “草民一直很谨慎。”
  
  青竹笔尖一顿。
  
  赵大夫冷冷看他。
  
  殿内几名熟悉陆寻的人,表情都有些微妙。
  
  皇帝淡淡道:
  
  “铁锅、铁釜、犁头,可以议。”
  
  “铁锭、兵刃、箭头、甲片,不议。”
  
  秦峥立刻出列。
  
  “臣附议。”
  
  阿史那骨都微微眯眼。
  
  第一层,被拆了。
  
  他原本想用“铁器”两个字包住一大片东西。
  
  没想到被陆寻拆成了锅和刀。
  
  ……
  
  阿史那骨都并不慌。
  
  他继续道:
  
  “既然大雍要分清。”
  
  “那乌桓也分清。”
  
  “乌桓愿岁入良马三千匹。”
  
  “其中上等战马五百。”
  
  “中等骑马一千。”
  
  “驮马一千五百。”
  
  “换大雍米十万石,盐三万引,绢帛两万匹,铁锅铁釜各五千。”
  
  殿内瞬间安静。
  
  这个数不小。
  
  吕文昌脸色直接变了。
  
  米十万石。
  
  盐三万引。
  
  绢帛两万匹。
  
  这不是小买卖。
  
  更何况对方的马数只是嘴上说。
  
  昨日北门驿先遣马已经证明,乌桓人很会把数字喊大。
  
  皇帝看着阿史那骨都。
  
  “正使今日倒是分清了。”
  
  阿史那骨都笑道:
  
  “陆公子说得对。”
  
  “写清楚,才好议。”
  
  他竟然反过来借陆寻的话。
  
  你要写清。
  
  好。
  
  我写清一个大数出来。
  
  现在你总不能说不清。
  
  陆寻看着他,心里暗叹。
  
  这老家伙确实比阿勒真难缠。
  
  被拆了一层,立刻换第二层。
  
  阿史那骨都又道:
  
  “当然。”
  
  “若大雍觉得数量大,可分三年。”
  
  “乌桓先入马。”
  
  “大雍后给货。”
  
  “如此,更显乌桓诚意。”
  
  不少官员眼神一动。
  
  乌桓先入马?
  
  听起来好像大雍占便宜。
  
  可陆寻却看向青竹。
  
  青竹也正好抬头。
  
  她想起问事桌。
  
  想起回条。
  
  想起那句——
  
  谁收,谁管,几日回。
  
  她低头写了一句:
  
  先入马,后给货,也要写清谁验、谁收、几日给。
  
  陆寻看见,眼神微微一亮。
  
  不错。
  
  青竹已经会自己抓要害了。
  
  阿史那骨都看见两人眼神,却没有看清册子上的字。
  
  他笑道:
  
  “陆公子以为如何?”
  
  陆寻没有直接答。
  
  他问:
  
  “正使说,乌桓先入马。”
  
  “马入哪里?”
  
  阿史那骨都道:
  
  “自然入边市。”
  
  陆寻问:
  
  “谁验?”
  
  阿史那骨都停了一下。
  
  “可由双方共验。”
  
  陆寻继续问:
  
  “验完之后,马归谁养?”
  
  阿史那骨都眼神微动。
  
  “既入大雍,自归大雍。”
  
  陆寻问:
  
  “若马病死呢?”
  
  殿内众人一怔。
  
  阿史那骨都也顿了一下。
  
  陆寻继续慢慢道:
  
  “从乌桓交马,到大雍交米盐,这中间若隔数月。”
  
  “马吃谁的草?”
  
  “病了谁医?”
  
  “死了算谁的?”
  
  “跑了算谁的?”
  
  “若验出不是上等战马,按什么价折?”
  
  “若三千匹里有一千匹不可战,米盐还照给?”
  
  这一连串问下来,阿史那骨都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
  
  这就是陆寻最烦人的地方。
  
  他不和你争“诚意”。
  
  他问马吃谁的草。
  
  他不谈“盟好”。
  
  他问病死算谁的。
  
  这些问题听着小。
  
  但每一个都落在交易骨头上。
  
  青竹低头记得飞快。
  
  马入哪里。
  
  谁验。
  
  谁养。
  
  病死算谁。
  
  等次不符怎么折。
  
  秦峥也听得连连点头。
  
  吕文昌更是长出一口气。
  
  没错。
  
  这才是账。
  
  乌桓说三年互易,听着好。
  
  可如果马先入,大雍就要养。
  
  若马病死,还要扯皮。
  
  若马等次不符,还要折价。
  
  若不写清,后面全是坑。
  
  阿史那骨都沉声道:
  
  “陆公子问得细。”
  
  陆寻笑了笑。
  
  “草民这人胆小。”
  
  “怕欠账。”
  
  阿史那骨都道:
  
  “国与国之间,岂能像市井小账一样斤斤计较?”
  
  陆寻看着他。
  
  “边市不是买卖吗?”
  
  阿史那骨都一顿。
  
  陆寻继续道:
  
  “既然是买卖,就要算账。”
  
  “若正使不想算账。”
  
  “那就不是边市。”
  
  “是贡礼。”
  
  “可正使方才已经说,白王马才是献礼。”
  
  “边市另议。”
  
  阿史那骨都眼神一凝。
  
  昨日那句被青竹逼着写下的话,此刻回来了。
  
  白王马为献礼,边市另议。
  
  这是他自己写的。
  
  现在陆寻拿这句话堵他。
  
  他不能说边市不算买卖。
  
  否则就是又把边市和献礼混在一起。
  
  青竹低头写:
  
  陆寻称,边市若是买卖,就要算账;若不算账,便不是边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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