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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边市是买卖,不是让人空口套铁

第九十四章:边市是买卖,不是让人空口套铁 (第2/2页)

皇帝看着这一幕,眼神越来越亮。
  
  他忽然明白,陆寻为什么总爱问小事。
  
  因为大话一落到小事上,就得露真身。
  
  边市之盟听着大。
  
  马吃谁的草,病死算谁的,就很实。
  
  阿史那骨都沉默片刻,笑了。
  
  “好。”
  
  “那就算账。”
  
  “陆公子想怎么算?”
  
  陆寻摇头。
  
  “不是我想怎么算。”
  
  “是边市该有四张牌。”
  
  阿史那骨都眉头一挑。
  
  “又是牌?”
  
  殿内不少大雍官员也眼皮一跳。
  
  陆寻的牌、纸、回条,已经快成朝中传闻了。
  
  陆寻道:
  
  “第一,马牌。”
  
  “每匹马编号、年龄、等次、可骑可战,写清。”
  
  “第二,货牌。”
  
  “大雍给什么货,米是米,盐是盐,铁锅是铁锅,绢是绢,写清。”
  
  “第三,价牌。”
  
  “上等战马换多少,中等骑马换多少,驮马换多少。”
  
  “不得一句良马笼统计价。”
  
  “第四,责牌。”
  
  “谁验,谁收,谁养,病死逃失怎么算。”
  
  “写清。”
  
  他说一句,青竹写一句。
  
  写到最后,殿内安静得只剩笔尖落纸声。
  
  四张牌。
  
  马牌。
  
  货牌。
  
  价牌。
  
  责牌。
  
  这不是拒绝边市。
  
  这是把边市拆开。
  
  拆到乌桓没法用大词糊弄。
  
  也拆到大雍官员不能含糊答应。
  
  阿史那骨都看着陆寻,眼神终于彻底认真。
  
  “陆公子是要把草原买卖,写成你们京兆府回条?”
  
  陆寻想了想。
  
  “也不是不行。”
  
  殿内有人差点笑出来。
  
  皇帝也抬手遮了一下唇角。
  
  赵大夫站在旁边,脸色已经黑了。
  
  说多了。
  
  真的说多了。
  
  陆寻感受到赵大夫的目光,立刻补了一句:
  
  “草民说完了。”
  
  赵大夫冷哼。
  
  阿史那骨都却没有笑。
  
  他看着陆寻。
  
  “若乌桓不愿如此繁琐呢?”
  
  陆寻道:
  
  “那就不急着开。”
  
  阿史那骨都眼神一冷。
  
  “北境商路若断,大雍也有损。”
  
  陆寻点头。
  
  “有损。”
  
  殿内众人一愣。
  
  他承认得太快。
  
  阿史那骨都反而顿住。
  
  陆寻继续道:
  
  “可乌桓也有损。”
  
  “甚至更急。”
  
  阿史那骨都没有说话。
  
  陆寻抬头看着他。
  
  “正使刚才说,大雍缺马,乌桓有马。”
  
  “这是真的。”
  
  “可正使没有说另一件事。”
  
  “乌桓缺米盐。”
  
  “冬天将近。”
  
  “草原比大雍更怕缺盐缺粮。”
  
  “马可以晚买。”
  
  “人不能晚吃。”
  
  殿内气氛猛地一紧。
  
  秦峥和吕文昌同时看向陆寻。
  
  阿史那骨都的脸色,也第一次真正沉了下去。
  
  陆寻声音不高。
  
  “所以正使不要总说大雍急。”
  
  “大家都急。”
  
  “既然都急。”
  
  “就坐下来算清楚。”
  
  “别用良马万匹吓我们。”
  
  “也别用商路断绝吓我们。”
  
  “我们缺马。”
  
  “但不缺到闭眼收。”
  
  “你们缺粮。”
  
  “也不至于真的不换。”
  
  这话一出,文华殿内落针可闻。
  
  太直了。
  
  也太狠了。
  
  它直接撕开了乌桓使团最大的势。
  
  乌桓一直在强调大雍缺马。
  
  让大雍处在求马的位置。
  
  可陆寻这一句,把双方拉平了。
  
  你有马。
  
  我有粮盐。
  
  你想卖。
  
  我想买。
  
  谁也别装成施舍。
  
  阿史那骨都盯着陆寻。
  
  很久没有说话。
  
  青竹低头,慢慢写下:
  
  我们缺马,但不闭眼收;你们缺粮,也不至于不换。
  
  写完后,她心跳很快。
  
  这句话若贴出去,恐怕整个京城都要炸。
  
  但她知道,这句话不能乱贴。
  
  至少现在不能。
  
  皇帝看着陆寻,眼神深了许多。
  
  他没有立刻接话。
  
  而是看向阿史那骨都。
  
  “正使。”
  
  “陆寻的话虽直。”
  
  “却是实情。”
  
  阿史那骨都缓缓笑了。
  
  笑意里没了先前的从容。
  
  “陆公子病弱,却很敢说。”
  
  陆寻很诚实。
  
  “主要是陛下在。”
  
  阿史那骨都一怔。
  
  殿内有人没忍住,低头咳了一声。
  
  皇帝瞥了陆寻一眼。
  
  赵大夫在旁边脸黑如锅底。
  
  这人少说是不可能了。
  
  阿史那骨都深吸一口气。
  
  “好。”
  
  “既然大雍要四张牌。”
  
  “乌桓可以议。”
  
  “但乌桓也有一问。”
  
  皇帝道:
  
  “正使请说。”
  
  阿史那骨都道:
  
  “若按马牌、货牌、价牌、责牌来办。”
  
  “大雍可否允诺,今年边市必开?”
  
  殿内众人看向皇帝。
  
  这又是逼承诺。
  
  陆寻刚才把边市拆细。
  
  阿史那骨都现在就要把“细节可议”换成“必开”。
  
  青竹立刻握笔。
  
  她几乎已经猜到陆寻会怎么拆。
  
  果然。
  
  陆寻开口:
  
  “不是今年必开。”
  
  阿史那骨都看向他。
  
  陆寻道:
  
  “是条件齐,则开。”
  
  阿史那骨都皱眉。
  
  “何为条件齐?”
  
  陆寻看向皇帝。
  
  “陛下,草民可说?”
  
  皇帝道:
  
  “说。”
  
  陆寻缓缓道:
  
  “第一,马验清。”
  
  “第二,货列清。”
  
  “第三,价议清。”
  
  “第四,责写清。”
  
  “第五,禁物划清。”
  
  “这五清齐了,就开。”
  
  “五清不齐,开了也是乱。”
  
  青竹写得飞快。
  
  五清:马验清,货列清,价议清,责写清,禁物划清。
  
  秦峥忍不住道:
  
  “禁物划清最要紧。”
  
  吕文昌也道:
  
  “价议清也要紧。”
  
  姜怀礼松了口气。
  
  “责写清,可免后争。”
  
  徐秉在旁边看着青竹写,心里暗暗叹了一声。
  
  又一套东西出来了。
  
  而且是能落纸的。
  
  皇帝看向阿史那骨都。
  
  “正使听见了。”
  
  “今年边市,大雍不拒。”
  
  “但须五清。”
  
  “乌桓若诚心互市,便照此议。”
  
  “若只想用大话套米盐铁帛,那便不必议。”
  
  阿史那骨都沉默。
  
  这是他入殿以来,第一次被逼到必须重新衡量。
  
  大雍没有拒绝。
  
  所以他不能说大雍无诚。
  
  大雍提出五清。
  
  也不算苛刻。
  
  因为昨日先遣马重验、白王马醒马针,都证明乌桓确实有不清的地方。
  
  他若反对五清,就像是不愿清。
  
  这才是最难受的。
  
  片刻后,阿史那骨都低头行礼。
  
  “乌桓愿议五清。”
  
  殿内气氛一松。
  
  皇帝点头。
  
  “鸿胪寺、兵部、户部,各派人。”
  
  “明日起,与乌桓使团议五清。”
  
  “监察司旁录。”
  
  他说到这里,看向青竹。
  
  “青竹。”
  
  青竹立刻低头。
  
  “奴婢在。”
  
  “你记。”
  
  青竹心头一跳。
  
  她知道,这不是简单旁听。
  
  从问事桌到北门驿,从献马到边市五清,她的小册子已经成了朝廷和乌桓之间最让人头疼的东西之一。
  
  她深吸一口气。
  
  “奴婢遵旨。”
  
  皇帝又看向陆寻。
  
  “你……”
  
  赵大夫立刻上前一步。
  
  皇帝看见他,话顿了一下。
  
  殿内众人神色微妙。
  
  皇帝最后改口:
  
  “你先回去歇着。”
  
  陆寻松了一口气。
  
  赵大夫也松了一口气。
  
  可皇帝下一句又来了。
  
  “若议不明白,再召你。”
  
  陆寻:“……”
  
  他就知道。
  
  ……
  
  散朝后,阿史那骨都走到殿外,忽然停住。
  
  他回头看向陆寻。
  
  “陆公子。”
  
  陆寻坐在椅子上,还没起身。
  
  “正使有事?”
  
  阿史那骨都道:
  
  “你说乌桓缺粮。”
  
  “说得很直。”
  
  陆寻点头。
  
  “事实。”
  
  阿史那骨都道:
  
  “直话容易伤和气。”
  
  陆寻笑了笑。
  
  “虚话容易伤命。”
  
  阿史那骨都眼神微沉。
  
  陆寻继续道:
  
  “正使是聪明人。”
  
  “聪明人谈事,不怕直。”
  
  “怕对方装糊涂。”
  
  阿史那骨都看了他很久。
  
  最后笑了一下。
  
  “好。”
  
  “那明日,乌桓也说直话。”
  
  陆寻点头。
  
  “那最好。”
  
  阿史那骨都转身离开。
  
  阿勒真跟在后面,忍不住回头看了青竹一眼。
  
  青竹正低头写最后一笔。
  
  他忽然有些不安。
  
  因为他发现,大雍如今最可怕的,不是殿上的争论。
  
  是争论之后,总有人把每一句话写下来。
  
  写清。
  
  写实。
  
  写到没法反悔。
  
  ……
  
  监察司后院。
  
  陆寻回来后,第一件事就是被赵大夫按着喝药。
  
  这次他没有反抗。
  
  一口喝完。
  
  苦得脸色发青。
  
  青竹在旁边看着,有些同情。
  
  “你今日说得确实多。”
  
  陆寻放下碗。
  
  “我已经很克制了。”
  
  赵大夫冷笑。
  
  “若不克制,你是不是要替乌桓写边市章程?”
  
  陆寻认真想了想。
  
  “也不是不能……”
  
  赵大夫眼神一冷。
  
  陆寻立刻闭嘴。
  
  宋砚辞听完殿中经过,眼神亮得很。
  
  “五清。”
  
  “马验清,货列清,价议清,责写清,禁物划清。”
  
  “这东西若真落下,边市就不是乌桓想怎么喊价就怎么喊价了。”
  
  苏云卿也道:
  
  “像布铺。”
  
  “尺清,价清,布清,票清。”
  
  陆寻笑了。
  
  “苏掌柜已经会举一反三了。”
  
  苏云卿脸微红。
  
  青竹翻着自己的记录。
  
  忽然道:
  
  “今日最要紧的,不是五清。”
  
  陆寻看她。
  
  “那是什么?”
  
  青竹指着册子上一句。
  
  边市是买卖,不是让人空口套铁。
  
  陆寻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
  
  “这句好。”
  
  青竹抬头,眼睛亮亮的。
  
  “我也觉得。”
  
  赵大夫看了他们一眼。
  
  “都觉得好,那就写完睡觉。”
  
  陆寻不敢反驳。
  
  青竹低头,把今日记录最后整理成三句。
  
  铁器两个字太大,锅是锅,刀是刀。
  
  边市若是买卖,就要算账。
  
  五清不齐,开了也是乱。
  
  写到最后,她又添了一句。
  
  虚话容易伤命。
  
  这句是陆寻对阿史那骨都说的。
  
  她觉得很重。
  
  也很对。
  
  ……
  
  夜里。
  
  宫中。
  
  皇帝看着青竹送来的记录,目光停在“五清”上许久。
  
  岳沉舟站在旁边。
  
  “陛下,阿史那骨都今日退了一步。”
  
  皇帝点头。
  
  “他不是退。”
  
  “是知道不能硬顶。”
  
  “乌桓确实缺粮。”
  
  “陆寻把这句话说出来,才算把两边都放回桌上。”
  
  岳沉舟道:
  
  “明日五清议事,恐怕不会顺。”
  
  皇帝淡淡道:
  
  “当然不会顺。”
  
  “但有这五清在,他们就绕不开。”
  
  他说完,又看向那句:
  
  虚话容易伤命。
  
  皇帝沉默了很久。
  
  “这句话。”
  
  “让中书记下来。”
  
  岳沉舟抬头。
  
  皇帝道:
  
  “不是贴出去。”
  
  “是给他们自己看。”
  
  “别一天到晚写些朕都看不明白的虚话。”
  
  岳沉舟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臣遵旨。”
  
  皇帝放下记录,眼神望向殿外深沉夜色。
  
  乌桓使团入京第一日。
  
  献马被拆。
  
  第二日。
  
  边市被拆。
  
  接下来,才是最难的。
  
  因为真正的买卖一旦开始,就不是几句漂亮话能解决。
  
  马要验。
  
  货要列。
  
  价要议。
  
  责要写。
  
  禁物要划。
  
  每一项,都会有人想浑水摸鱼。
  
  皇帝轻轻敲着案面。
  
  “明日让青竹继续记。”
  
  “让陆寻歇一日。”
  
  岳沉舟应下。
  
  皇帝又补了一句。
  
  “若她撑不住,再叫陆寻。”
  
  岳沉舟低头。
  
  “臣明白。”
  
  ……
  
  监察司后院的灯,熄得比往日早些。
  
  陆寻睡下了。
  
  赵大夫亲自确认。
  
  青竹的屋里,却还亮着一盏小灯。
  
  她坐在桌前,把“五清”重新抄了一遍。
  
  一笔一画,很认真。
  
  她知道,明日自己要去议事厅旁录。
  
  陆寻未必会去。
  
  所以她不能只等着别人拆话。
  
  她也要学着看。
  
  看乌桓说的是马,还是价。
  
  说的是礼,还是账。
  
  说的是边市,还是套铁。
  
  她写到最后,在册子空白处添了一句:
  
  聪明人谈事,不怕直,怕装糊涂。
  
  写完后,她合上册子。
  
  窗外夜风吹过。
  
  远处宫城方向,灯火未灭。
  
  而北门驿里。
  
  阿史那骨都也没有睡。
  
  他坐在灯下,看着自己带来的边市礼单。
  
  良久后,他提笔,把“铁器”两个字划掉。
  
  改成了:
  
  铁锅。
  
  铁釜。
  
  犁头。
  
  写完后,他忽然笑了一声。
  
  “大雍这个陆寻……”
  
  “真是麻烦。”
  
  阿勒真站在旁边,低声道:
  
  “叔父,明日还议吗?”
  
  阿史那骨都抬头。
  
  眼神深沉。
  
  “议。”
  
  “当然议。”
  
  “他们要五清。”
  
  “那我们就看看。”
  
  “五清里,哪一清最容易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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