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名与实
第八十章 名与实 (第2/2页)“崇真贵为国教,食君之禄,养弟子千人,如今连一个女子都辩不赢了?”
慵懒的忘机道长耷拉着眼皮,唉声叹气道:
“左丞莫恼,这怎麽能是一介女流,这是言氏倾尽资源培养的吵架小能手。你若嫌崇真观不争气,不如让手底下的人来试试?”
左丞冷哼一声,看向身侧的杨判官。
杨判官微微垂眸,避开了顶头上司投来的视线。
左丞又是一声冷哼。
东都留守叹道:“若是连崇真派都输在此女手中,东都便真的无人能胜她了。或许我们不应该答应成照。”
面对满场的口诛笔伐,抱月盘坐不动,声音清脆却富有穿透力:“诸位只剩一刻锺,还是留着精力想想怎麽赢我吧。”
忘机道长挠了挠头:
“已经连输八场,九为极数,可不能再输了。”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盖过喧哗:“玄文空谈无止,不如脱离典籍经义,论一论玄门大道,天地至理。”
这话说的隐晦,颜时序没听懂。
却听身後的卫承朔笑道:“崇真派要动手了。”
“打架吗?”颜时序愕然。
拳理也是理,枪法也是法?
卫承朔低声道:“是也不是。各家对论、论道,都有文武之分。古时儒墨相争,吵完就打。道佛辩经,辩着辩着就动起拳脚。一群怪力乱神的修士,又怎会甘心只动嘴皮子,但怎麽打,也是要讲规矩的。”
颜时序顿时来了兴趣:“什麽规矩?”
皇甫逸插嘴道:“这个我知道,统和四年,圣火教的教主,曾与天福寺无妄禅师论道,论着论着,就成了武斗。无妄禅师立下规矩,他以‘宝瓶印’受圣火焚烧一个时辰,若身死道消,则算输。若安然无恙,圣火教教主便要剃度出家,在天福寺修禅。”
“结果呢?”颜时序问。
“结果自然是天福寺多了一位僧人。”皇甫逸道:“佛门能後来居上,压过道门,成为大圣第一教,岂是浪得虚名。”
卫承朔说道:
“如何立规矩,就要看对论双方是什麽路子,擅长什麽,主张什麽。唉,其实名家擅长诡辩和名实。崇真观选择更正规的对论,而非舌辩,已经是尽可能规避了。”
对论有诸多规矩,适用於正规场合。
舌辩相对自由,更适合名家发挥。
卫承朔无奈道:“只是这抱月博览群书,过目不忘,谈经论道就已罕逢敌手。”
“听出来了,叽叽喳喳很能说,说的还很有道理。”颜时序觉得,就算是斗过杠精,也当过杠精,深谙逻辑学的自己,也得避她锋芒。
对论的话,他的量还不够丰富,肯定赢不了。
自由舌辩,好像也没戏,除非舌吻。
但如果崇真观无法取胜,他就得思索破局之法了。
不为别的,就为了开放漕运。
南方的粮食能运进来,东都会少死很多很多人。
说话间,一位熟面孔登场,赫然是忘渊道长。
“贫道忘渊。”忘渊道长抚须盘坐,朗声道:“贫道主修《太上经》,观天地四时轮转,悟出一套剑阵,名四时守序阵。”
他屈指敲击身前地砖,四柄精铁符剑从观中飞来,分别钉在东、西、南、北四个方位,将抱月围在其中。
“此四剑名为春生、夏长、秋敛、冬藏。春夏主守序,秋冬主止僭。君位如秋冬二剑,可亏可损可修可补,不可轻易置换。臣职如春夏生发,可勤可尽可功可过,不可随意逾越。”
春夏两剑剑身符文亮起,蒙蒙清光如潮水般升上天空,化为禁制,定下方圆。
秋冬两剑,则一生二,二生三,三化万千,一柄柄锋利剑影悬在抱月上方。
一场剑雨下来,便能把下方的抱月紮成肉酱。
场中的文人雅士,学馆学子,望着这一幕,如见神迹。
他们中有人从未见过中品道门修士出手。
忘渊道长说道:“我也不欺负你,一炷香内,你若能破阵,便算我崇真观输。”
抱月身处剑阵,临危不乱:
“道长以阵法立宗,我便以名家的名实之术破题。”
忘渊道长颔首道:“善!”
旁观者屏息凝神,一眨不眨地盯着两人。
这一轮“对论”和前八场不同,前八场是舌战,并未超出他们的认知范畴。
此轮是斗法,对很大一部分人来说,这只流传於话本故事中。
纸上写来千遍,人间未曾一见。
只听抱月问道:
“道长自创剑阵,想必是剑术高手。”
忘渊道长谦虚道:“略通剑术,不及上清。”
抱月从宽袖中伸出一根青葱玉指,在地面勾勒剑形,问道:“敢问道长,这是剑吗。”
忘渊神色凝重,明明是一个简单的问题,他却足足思考了数十秒,才摇头道:
“不是。”
抱月又问:“若我将枝条削成剑形,它是剑吗。”
忘渊道长谨慎回答:“是!木剑也是剑。”
抱月点点头:“有形之物;有剑之形,方可称之为剑。”
忘渊道长思量再思量,道:“正是。”
抱月又问:“敢问道长,水中之月,可是天上真月。”
忘渊道长脸色陡然一变。
抱月不疾不徐,耐心等待。
良久,忘渊道长沉声道:“水月为影,真月为实,影岂可等同真物。”
抱月声音里出现一抹笑意:“镜中之人,可是真人?”
忘渊道长摇头:“镜像虚妄,如水中之月,岂可等同真物。”
抱月声音愈发轻快:“晚辈明白了,道长的道理很简单:有形有质之物方为真实,凡映照、幻化之物,虽有其形,却是虚妄。”
她抬头看向头顶:“那晚辈头顶这漫天悬剑,可是真剑?”
忘渊道长挣紮道:“此乃剑意所凝,阵纹赋灵,岂是镜中人水中月可以相提并论……”
抱月却不理会,像是宣布法旨般,语气庄严:“水月非月,镜像非人,剑影非剑。”
话音落下,仿佛某种道理得天道印证,某种法则随之产生,悬於半空的剑影,像是被剥夺了“剑”的概念,被切断了源头,缓缓消散。
忘渊道长无奈地闭上眼睛。
这……颜时序瞳孔微缩,震惊莫名。
这就破阵了?!
动动嘴皮子?
他看得出来,不是忘渊道长主动撤去剑影,而是抱月的语言,似乎蕴含某种力量,消去了阵法的威能。
颜时序不由想起顾含章对名家的描述:以名实之辩立道,剥夺物之名,影响物之实。以虚介实,以实返虚!
如今他亲眼见到了。
抱月通过一问一答,剥夺了那些剑影的名,从而影响到它们作为剑的属性。
失去名字,它们不再是剑,也就失去了威能。
这就是剥夺物之名,影响物之实。
而这一切,不是她空口白牙说的,是忘渊道长承认的。
忘渊道长嘴上没服气,但他确实已经“心服口服”。
回忆刚才的问答,抱月步步引导,循序渐进,在她问出“水中之月,可是天上真月”时,忘渊道长已经反应过来。
但那时,已经迟了。
忘渊道长若是回答“水中月是真月”,那等於推翻了自己“有形之物;有剑之形,方可称之为剑”的论调。
抱月立刻就能以“名实”之术,破去剑阵。
於是只能一步步地看着自己被带进沟里,直至落败。
卧槽,名家的能力有点东西啊!颜时序在话本世界中,已经初步体验名家的特殊,如今见到正儿八经的名家,依然有种刷新认知的震撼。
不过,这场辩论听到这里,他已经知道该怎麽赢这位抱月先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