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名与实
第八十章 名与实 (第1/2页)场上众人打起精神,专心致志,注意力落在两位辩者身上。
只听一身白衣的抱月说道:“世间万物,先正其名,後定其实。无名,则黑白不分,归於混沌。故,道可名!”
这声音清脆悦耳,分明是个女子,不,是少女!
颜时序满脸错愕。
大名鼎鼎的抱月先生,居然是个女人!
虽然大圣王朝风气开放,女帝时期,女子为官的例子比比皆是,但亲眼见到一个年纪明显不大的少女竟能让东都实权人物齐聚在此,并主导一城乃至一国的安危。
颜时序还是有些遭受冲击的。
“这,这抱月先生是女儿身?”
“听声音,明明年纪不大……当真不可思议。”
颜时序听见了身後学子充满震惊的议论声,显然,像他一样遭受冲击的不在少数。
这时,忘归真人朗声道:“《太上经》云: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这句话的意思是,大道淩驾万物之上,又包容万物,它无状无象,无生无灭,谓之无穷。如何命名?”
抱月嗓音清脆有力:“道长所言,我有三问,还请解惑。第一,既然道不可名,那何来‘道’这个字。”
忘归真人面色从容:“《静心经》云:大道生育天地,长养万物,吾不知其名,强名曰道。这是为了方便教化世人,强行为大道命名。”
抱月轻笑一声,直击要害:“第二问,强名,是不是名?若强名非名,道祖为何落笔着书,以‘道’代指天地本源。若强名是名,又何来道不可名。”
忘归真人陷入沉默。
崇真观的道长们纷纷皱眉,苦思冥想。
外围的文人雅士则低声讨论起来,抱月的第二问,把话题引入死胡同了。
忘归真人凝眉思索良久,回答道:
“强名是虚妄假名,非契合大道本源之实名。我们可以称之为道,也可以称你我他,任何一字。”
众道士的脸庞喜色浮动,外围的文人雅士则连连点头,表示认同。
高袂眼睛微亮:“妙,假名非真名,名家最注重‘名实’,她无法反驳这一点。”
皇甫逸挠了挠头,“名来名去的,把我听迷糊了。你就说道长能不能赢吧。”
高袂分析道:
“抱月的论点,无非是道不可名,又为何称道。她的第二问极为凶险,因为以道称道,是事实。忘归真人以假名非名破解,属实是以名家之矛,攻名家之盾。”
“叫她自相矛盾!”皇甫逸捧哏似的接了一句,连连点头,表示听懂了。
高兴的太早了,抱月第三问还没来呢!颜时序毫无喜色。
至少在他看来,要驳倒忘归道长,并不难。
有人在三人身後说道:“不要掉以轻心,抱月第三问还没问呢。”
三人回头看去,是卫承朔。
卫承朔手里摇着折扇,表情凝重:“抱月先生能闻名江南,绝非浪得虚名,她不会这麽容易落败。”
作为云朔的谍子,他比崇真观的道士更不希望抱月赢。
抱月清脆的声音响起,瞬间压过四下低语声:
“第三问:道家经书万卷,都写了什麽?”
最後一问平平无奇,却把忘归道长问愣住了。
他脑海闪过一篇篇经典,一段段关於道的阐述,驳杂浩瀚,变化无穷。
可这些东西却如鲠在喉,说不出嘴。
旁听的众人也愣住了。
场上顿时一静,像是按下暂停键。
“若答经书言道传道,便坐实了道可言、可名。若答经书未言真道、不立道名,则否认了道门千年传承。”颜时序摇摇头,忘归道长输的不冤。
如果换他来对线,倒是可以杠一杠。
但正儿八经的论道、对论、辩论,需引经据典,不可胡搅蛮缠,不可转移话题,不可凭空臆说,一问一答,未答之前不可反问。
违者,裁判会直接判输。
这就有效杜绝了杠精和嘴硬。
高袂脸色缓缓凝固,心也随之沉入谷底。
抱月先生字字诛心:
“道家穷尽万卷经书,日日言道传道,规训世人如何看待道。一边用万千言语定义大道,一边高呼大道不可名。若真不可名,则道家不可有一字言道,不可有一言论道,不可有一经传道。道家只要开口论道一日,大道便一日可名。”
忘归道长静坐许久,终是长叹一声,起身作揖:“贫道认输!”
激烈的讨论声在人群中炸开,有争论话题的,有焦虑抱月又胜一局的,有抱怨崇真道士无用的。
主座,忘机道长依旧是没睡醒的慵懒模样。
东都留守和察事左丞,脸色阴沉。
忘机道长打了个哈欠,鼓掌笑道:“厉害厉害,这江南来的抱月先生,果然名不虚传啊。”
你还笑得出来?
东都留守看他一眼,沉着脸不说话。
察事左丞冷哼一声。
抱月扭头望向忘机道长,帽檐垂下的白色帷纱随之甩动,她高喊道:“下一个是谁?”
“我来!”一名清瘦的道长,从人群中起身,行至中央空地,行道礼:
“贫道忘言。”
抱月起身还礼。
两人相对而坐,忘言道长沉声开口:
“《太上经》云:尊卑有序,君臣有位,是天地定序,治国大用。成照刘氏倒行逆施,乃涂炭生灵的乱臣贼子,先生盛名远播,在江南素有声望,当悬崖勒马,弃暗投明才是。”
看似规劝,实则已然立宗,交锋开始。
抱月语气平静道:“敢问道长,何为明,何为暗。”
忘言道长说道:“君为元首,臣为股肱。自然是君为明,乱臣贼子为暗。”
抱月又问道:“何为君,何为臣。”
忘言侃侃而谈:“君者,天之所命,居上御下,承天道以理万民;臣者,受爵於朝,居下奉上,守本分以顺天道。”
抱月顺势问道:
“若君王不能理万民,又当如何。”
忘言回答极快:“《太上经》云:君有阙,臣当补。道有亏,人当修。倘若君王不能理民,为臣者,当竭尽所能辅佐君王,挽狂澜於既倒。”
抱月望着他,一字一句问道:
“当年大宴失道,圣太祖为何不辅佐君王,不挽狂澜於既倒。”
忘言道长当场愣住。
抱月也不催促,拿起身侧托盘上的茶盏,撩起帷纱下摆,将茶盏送入其中,抿了一口。
忘言道长深吸一口气,措辞道:
“大宴失道,乃朝廷为祸,导致民不聊生,圣太祖推翻暴政,何嚐不是力挽狂澜。今藩镇割据,是私权自重、祸乱苍生。二者本质迥异,岂能混为一谈?”
抱月语气平静:“藩镇不属於朝廷?”
忘言道长微微一滞。
他若说藩镇不属於朝廷,君臣之辩不攻自破。若承认藩镇属於朝廷,如今苍生之祸,便是朝廷之祸。
见他迟迟不语,抱月淡淡道:
“《名实论》云:实旷者名虚,名不当实,乱之本也。大宴失其鹿,是因为君王昏庸无能,朝廷苛政虐民,王朝名不符实,故天下大乱。
“当今天下藩镇割据,百姓流离,乃君王有名无实,不能镇抚天下、统御四方所致。
“两者并无不同。”
忘言道长怔怔失神,无言再辨。
满座文武尽皆变色,哗然声如惊雷炸响。
“混账!!太祖乃开国圣君,定乱世、安四海,岂是藩镇割据作乱可比?此等言论,当诛九族。”
“简直放肆,无知小儿,不知天朝威严,不知太祖圣明,罪当淩迟。”
“怎麽又输了,崇真派无人乎?”
“堂堂崇真,竟让一介女流连战连胜,传出去,必被天下人耻笑。”
主位,东都留守、察事左丞面沉似水。
面白无须的左丞,冷着脸看向忘机道长,责难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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