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二个调查者
第五章 第二个调查者 (第2/2页)他逐本翻阅,最后停留在一本蓝色硬壳笔记本上。
翻开第一页,日期标注:2007年9月14日。
老者戴上老花镜浏览几行,将本子推到楚筠面前:“你自己看。”
楚筠低头阅读,整页工整记录着法医现场勘验内容,无一句多余赘述。
其中一段文字,是老者事后用红笔圈出的:
家属周明德在遗体辨认现场提出异议,称死者左耳后方应有陈旧疤痕,但现场遗体未观测到明显疤痕;受遗体局部损毁、腐败变质影响,无法核实其所述疤痕是否真实存在。
下方附有一行补充备注:建议增加其他身份核验手段。
楚筠的视线定格在此处。
他翻到下一页,又是一段记录:
当日傍晚,办案民警反馈:已通过随身物品、衣着、DNA检测确认死者身份匹配,无需开展二次核验。
楚筠缓缓抬头:“当年做过DNA鉴定?”
沈国梁点头:“没错。当年县城设备不足,生物样本全部送往市局刑事技术室检测。”
楚筠眉头紧锁:“既然做了DNA鉴定,您为何还要在手记里留存这份补充核验的建议?”
老者沉默片刻,开口道:“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份最终鉴定报告。”
顾远猛地前倾身体:“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国梁长叹一口气:“办案民警只是口头告知我,市局DNA比对结果显示身份一致,之后案件直接结案归档,我没有再深究。”
楚筠没有立刻发言,将笔记本翻回标注疑点的那一页。
作为法医,他明确提出身份核验存疑,要求补充检测;后续仅收到口头告知DNA匹配,侦查流程便就此终止。
单看程序,不存在明显违规。但有一个无法忽视的漏洞:如果那份DNA鉴定报告自始至终没有交到法医手中,那就意味着,只有办案小组见过这份报告。至少到现在,楚筠一行人谁都没有亲眼看过原件。
楚筠慢慢合上笔记本:“沈师傅。”
“嗯?”
“您心里认定,当年那具遗体真的是周晓雨吗?”
这是一个直击核心的问题。
屋内鸦雀无声,窗外传来放学后孩童嬉笑打闹的声响。
老者久久凝视窗台的兰花,一语不发,直到杯中茶水彻底冷却,才缓缓开口。
“以法医的专业身份,我只能说:没有证据能够推翻死者是周晓雨这一结论。但同样,也没有充足证据,能让我完全确信那就是她。”
说完这句话,积压心底多年的郁结仿佛终于消散,他又补充道:“所以十二年前那人来找我问话时,我也是这么回答他的。”
楚筠捕捉到关键信息:“十二年前那个人?您刚才说对方是市局的工作人员?”
沈国梁一愣,随即摇头苦笑:“我刚才说错了。他根本不是警察,上门时没有穿警服,只是提问的方式、关注的疑点,和刑侦办案人员一模一样。”
楚筠与顾远对视一眼,两人心底升起同一个疑问:十二年前,私下复查这桩旧案的人,究竟是谁?
离开沈国梁家时,已是下午四点。
六月的烈日依旧灼人,楼下下棋的老人早已散去,一名卖西瓜的小贩推着电动三轮车,慢悠悠穿过街巷。
顾远没有马上上车,靠在车门上点燃一支烟。他平日里烟瘾很小,只有案件出现重大疑点时,才会抽烟梳理思路。
楚筠清楚,此刻他正在复盘整件事。
香烟燃到一半,顾远忽然开口:“你有没有发现一个共性?”
“什么?”
“今天所有受访人的记忆里,都出现了同一个人。”
楚筠点头:“十二年前前来复查案件的那个人。”
“没错。”顾远弹掉烟灰,继续说道,“但诡异的是,没有任何人能说出他的身份来历。”
楚筠沉默梳理全天收集到的全部线索。
首先是县档案室:十九年前的卷宗,十二年前被人借走,至今未归还。
其次是沈国梁:十二年前有人专程登门,询问遗体身份疑点。
最后是档案管理员的传话:特意叮嘱他们优先拜访沈国梁。
三条关键线索,全部指向十二年前,可复查者的身份却没有留下任何记录。
这完全不符合常规侦查逻辑。任何人重启陈年旧案,必然要调取卷宗、走访证人、约谈当年办案人员,不可能不留一丝痕迹。
除非……楚筠忽然开口:“不是单独一个人。”
顾远一怔:“什么意思?”
“当年开展复查的,或许不是单人,而是一个工作组。”楚筠望向远处成片老旧居民楼。
顾远皱眉,没有立刻否定这个猜想。
倘若是市局组织的官方案件复核,完全可以分工协作:一部分人调取卷宗,一部分人走访法医,一部分人约谈原办案民警。如此一来,沈国梁记不清具体某个人,也合情合理。
但新的疑问随之而来:如果是官方正规复核,为何全程没有留存任何复查结论存档?
……
返程回县局的路上,两人全程无话。
刚走进办公楼,一名年轻辅警快步迎上来:“顾队,刘振国先生主动过来了。”
顾远脚步一顿:“他自己主动来的?”
“是的。他听说我们去找了沈法医,猜到我们接下来会寻访他,便直接上门等候。”
楚筠、顾远对视,两人都没料到,当年承办事故的老民警会主动前来。
接待室内,一位六十多岁的老者安静端坐。虽满头白发,腰背依旧挺得笔直。他身着深蓝色衬衣,皮鞋擦拭得光亮,身前摆放一个使用多年的黑色皮质公文包。
见到二人进门,老者主动起身:“顾队长。”
“刘叔。”顾远笑着上前握手,“退休这么多年,身子骨依旧硬朗。”
刘振国摆了摆手:“人老啦。”
说着,他将视线转向楚筠:“这位就是楚筠同志吧?”
楚筠略感意外:“您听说过我?”
“久仰大名。”刘振国淡淡一笑,“你以前在市刑侦支队任职,前年那起7・29仓库大案,我看过内部案情通报。”
楚筠避开这个话题,直奔正题:“刘叔,您清楚我们今日登门的来意?”
老者毫不犹豫点头,说出名字:“清楚,是为了周明德的事。”
楚筠将录音笔摆上桌面:“方便配合我们做一份询问笔录吗?”
“当然没问题。”
刘振国落座,不等楚筠发问,主动开口倾诉:“说实话,这么多年,我一直在等今天。”
“等什么?”
“等有人重新翻出这桩案子,仔细追查一遍。”
屋内陷入沉寂。
老者摘下眼镜,用纸巾轻柔擦拭镜片:“十九年前,我三十八岁,刚调去交警事故处理中队。辛村这起交通事故,是我独立办理的第一起重大亡人事故,也是我从警生涯里,始终无法释怀的一桩案子。”
楚筠没有打断他的讲述。
刘振国继续说道:“不是案情复杂难办,恰恰相反,整件事简单得过分。一辆客运班车,夜间会车时冲出护栏,一人死亡、七人受伤,肇事司机全责。”
说到此处,他自嘲地笑了笑:“简单到几乎没有侦查难点,所有物证、人证全部指向同一个结论。可就是这样一桩一目了然的事故,逼疯了一位父亲。”
楚筠终于开口:“当年您相信周明德提出的质疑吗?”
刘振国长久沉默,缓缓摇头:“事发当年,我并不相信。”
“那后来呢?”
老者望向窗外:“岁月流逝,我慢慢开始怀疑自己当年的判断。”
楚筠没有急于追问,他明白,最关键的内情还在后头。
果不其然,刘振国缓缓打开陪伴自己数十年的黑色公文包。
包里存放着数份旧卷宗、一本工作日记,还有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证物盒。
他将铁盒轻轻放置桌面,盒身贴着一张泛黄标签,字迹模糊不清,仅能勉强辨认一串编号:2007-914-03。
刘振国凝视铁盒,声音压低几分:“按照规定,案件结案后,私人严禁留存证物。所以这里面不是涉案物证,而是一件当年没有录入卷宗的东西。”
楚筠、顾远的目光同时聚焦在铁皮盒上。
刘振国没有立刻开盖,抬头看向楚筠发问:“打开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一位父亲咬定遇难者不是自己的女儿,所有证据又都证明他是错的,你认为侦查的核心对象,应该是那具遗体,还是这位父亲?”
楚筠没有仓促作答。这个问题看似浅显,却直接决定整起案件的侦查方向。
几秒后,他从容回应:“两者都不是。”
刘振国微微一怔。
楚筠接着说道:“我会优先调查——谁最迫切希望这起案件快速了结、不再深挖。”
话音落下的瞬间,刘振国的神情发生明显变化。不是单纯的惊讶,而是积压二十年,终于有人戳破核心疑点的复杂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