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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恒无极初到预备营 老神汉暗算草木兵

第15章 恒无极初到预备营 老神汉暗算草木兵 (第2/2页)

可他算到“时刻“,眉头忽地一皱。云头那一急,初读似“敌退“,再听鸟鸣顿挫、比对叶影节奏,才知是风催云走之误——方位西南,非西北;时刻巳时三刻,非午时。他睁眼,对冯石道:“去禀陈连长:西南林子,敌约三十,巳时三刻到粮道拐弯。伏他。“
  
  冯石几乎笑出声:“主任,您这是……“话到嘴边咽回去,终究去报了。陈三秦将信将疑,却也赌不起,遂抽一个排埋伏在粮道拐弯处,自己攥着枪,趴在草窠里等。雾散日升。巳时三刻一到,林子里果然钻出一小队日军,猫着腰摸向粮道。陈三秦手一挥,伏兵齐出。枪声短促,林子里腾起白雾般的烟。日军没料到拐弯处早埋了人,阵脚大乱,有个鬼子举着刺刀扑向冯石,被旁边老兵一枪托砸翻,刺刀擦着冯石耳根划过,带出一道血线。冯石一个趔趄,反手一刺刀捅进那鬼子肩胛,两人在泥里滚作一团,直到另一个老兵赶来补了一枪,才把人压死。一场近身缠斗不过一刻钟,俘三毙七,粮道无恙。那伙日军背囊里还揣着破袭粮道的火药,若真叫他们摸到,预备二连半个月都得喝稀粥。营里那个叫老歪的veteran,战后蹲在缴获的火药箱旁,摸了摸箱沿,半晌冒出一句:“俺在台儿庄见过这类人物,不声不响,句句应验,那回也是靠他,全营捡回一条命。“旁边人愣了,笑他“你不是不信神么“,老歪闷声道:“俺不信神,信本事。“这话不知怎么传开了,连最刺头的兵,看恒无极的眼神也变了——不再是看“看天的神仙“,是看一个能替他们把命从鬼子刺刀下抢回来的人。
  
  陈三秦把队伍布得刁钻:一个排在拐弯处埋伏,两个班分踞两侧坡顶,专等那股日军露头。他自己趴在草窠最前头,枪机保险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手心全是汗。雾散得慢,日头爬到竹梢时,林子里才有了动静。那一小队日军猫着腰钻出来,刺刀反着冷光,一步步往粮道摸——他们算准了预备二连派不出斥候,料定这拐弯处无人把守。陈三秦屏住呼吸,等在喉头的那声“打“,硬是压到最后一刻,直到鬼子最前的那个踩进了伏击圈的中心。
  
  时间像被拉长了的皮筋。每一息,陈三秦都怕出岔子——万一恒主任算差了时辰,伏击落空,这股鬼子摸到粮道,两驮米炸了,全连半个月没饭吃,仗还怎么打?他偷眼去望坡上,恒无极仍端坐在那块青石上,闭着眼,像睡着了。可陈三秦不知,那闭着的眼里,正把叶影、鸟鸣、云头三象一遍遍重校,连风换了方向,都在他心里的“码“上挪了半格。直到林子深处传来极轻的踩叶声,恒无极的眼睫,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一仗,冯石离日军的刺刀最近——若不是伏击提前半刻布好,被摸进来的正是他带的巡逻组。他后怕,也服了。当夜陈三秦借着送水的由头,低声问:“主任,您白日里那套……究竟是什么门道?“恒无极指了指窗外沙沙的竹林:“中统里学过点划,先生幼时教过卦象。风过叶,虫鸣歇,云头走,都是有节律的字。把它们读成码,再算,便知一二。“陈三秦似懂非懂,只记下一句:“所以您不是算命,是……听天说话?“恒无极笑了笑,没答。
  
  战后的傍晚,恒无极把冯石拽到灶房后头,就着一碗盐水,替他擦耳根那道血线。冯石缩着脖子,咧嘴道:“主任,你这手,比算卦还利索。“恒无极淡淡道:“皮肉伤,小事。只是往后,莫再离鬼子刺刀那般近——你这条命,是壁川的,不是你自个儿的。“冯石愣了愣,头回没回嘴。陈三秦远远看着这一幕,夜里的班务会上,当着全连的面,只说了句:“恒主任这人,我服了。“三个字,比什么嘉奖都重。
  
  冯石押着俘虏回来,远远见了恒无极,竟收了那点轻笑,立正叫了声:“恒圣人。“这一声,叫得冯石自己都觉着别扭——头几日他还笑人家“看天的神仙“,如今倒先服了软。可服软归服软,他嘴上仍硬,背过身去对付志恒嘀咕:“你师傅这能耐,传你几分没?“付志恒昂着头:“师傅说,得先学会听风。“冯石“哼“一声,夜里却真去坡上坐了回,学着恒无极的样,仰头看叶隙的光——看了半晌,除了一脑袋蚊子包,啥也没“听“出来。他揉着脸,头回对这瘸腿先生,生出了点真心实意的服气。营里兄弟起初不信,亲眼见了俘获的火药,才私下嘀咕:“老神汉,真神了。“付志恒挺起胸脯,逢人便说“我早说师傅本事大“。陈三秦望着恒无极瘸腿走向营门的背影,头回觉得,那道左脸的疤,竟有几分威严。几日后,失踪的老六竟自己摸了回来——他被日军冲散,躲在树洞里,正听见那股小队商量绕袭粮道的话。所述方位时辰,与恒无极当日所言分毫不差。这下连最顽固的老兵也闭了嘴。自那以后,营里再没人笑他看天。恒无极依旧每日坐坡上,听风读叶,只是身后,常不知不觉围上几个偷学的兵——有个叫狗剩的后生,还拿木炭在袖口上画了点划,见天琢磨,被冯石撞见,笑骂“你也想当神仙“,狗剩却红了脸不肯擦。
  
  当晚,恒无极摩挲怀中那枚泰山石,对陈三秦淡淡道:“这'自然摩斯',如今只是初成。单象独参,难免有偏;方才便差一点叫云头骗了。往后多象合参,叶、虫、云、水、火皆可入码,方算入门。“陈三秦又问:“那往后呢?“恒无极望向南天沉寂的云线:“往上高,往长沙,鬼子不会只来一股。多象合参熟了,叶虫云水火皆可为码,那时……便不只是保一条粮道了。“陈三秦点头,却见他望向南方,眼神里有东西在烧。那是上高,是长沙,是更阔的湘鄂赣——预备二连的仗,才刚开头。
  
  当夜,恒无极独坐坡上,摩挲着那枚泰山石。山风里还带着白日的硝烟味,可他心里,却浮起很远的地方——黑松岭的雪、碧霞元君祠的香、玄天师在杏园指着冰凌说的话。他想起自己这半生,从刘月昌到刘知逊,从无名氏到恒无极,名字换了一个又一个,到头来,不过都是想在乱世里,替旁人撑住一点什么。“先生教过,天地有大信,“他低声道,“如今这信,我读懂了——信不在卦里,在人肯不肯为旁人活。“
  
  数日后,陈三秦寻到坡上,挨着他坐下,递过旱烟袋:“主任,我那老班长当年念叨的'恒师傅',说的该不会是您吧?“恒无极接过烟袋,没抽,只道:“前人嘴里的故事,总比真人周全。“陈三秦笑了:“可您这'听天说话'的能耐,我是真服了。往后上高、长沙,鬼子不会只来一股,您这法子,能不能……“恒无极望向南天:“多象合参熟了,叶虫云水火皆可为码。到那时,保的不止一条粮道。“
  
  他招手把付志恒唤来,就着月色,教后生认叶隙的光班:“风过林,光有明灭,明为点,灭为划——你先学着听,不急着译。“付志恒睁大眼,似懂非懂,却把这话一字不漏记下了。不远处,狗剩和几个兵也悄悄围过来,谁也没出声,只把那点划暗暗画在袖口。恒无极看在眼里,没点破——这“自然摩斯“,本就是从天地间学来的,原该一代一代,接着传下去。
  
  山雾又起了,漫过竹林,把坡上的人影洇成水墨。恒无极望着那几个偷学的兵,忽然想起玄天师当年在杏园说的那句“天地有大信“。他原本以为,这信是写给算卦人的;如今才懂,这信,是写给每一个肯为旁人活着的人的。而他自己,不过是有幸,先一步听懂了——听懂之后,便再没想过,要回去那棵树上。风过竹林,沙沙的,像有人在应和他心里的那串点划。
  
  湘鄂赣的春,终究是要热的。恒无极知道,上高的仗、长沙的仗,都在前头等;他那套“自然摩斯“,也必在一仗仗里,从初成走向纯熟。可此刻,他只是望着南方沉寂的云线,把泰山石又往怀里按了按——祖母求的福,他一日比一日更懂:活着,替旁人活,便是这乱世里,最准的一卦。前头的云,正一层层涌起来,像湘鄂赣在唤他的名字。
  
  〔本章以陈三秦在杭州的讲述收束。他搁下茶盏,望向对座那位始终未露正脸的“原先生“:“您说,这算不算……您自家的事?“老原笑而不答,指间转着一枚泰山石,石上云纹,恰似当年湘鄂赣的云。窗外的山旋风早歇了,秋山静下来,像在听一段还没讲完的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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