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旧山门外春风迟 第五章 蜗壳灯前读旧书
第一卷:旧山门外春风迟 第五章 蜗壳灯前读旧书 (第2/2页)“下回呢?”
他往后翻。后头是第二回,第二回又只有半页。第三回的标题印成了“剑去”,第四回直接变成“全书完”。书末还夹着一张风闻书铺的荐书单,上头热热闹闹印着:陈貂寺同门力荐,原汁原味,不容错过。
山门前安静得连老槐叶子落地都听得见。
吴道蜗把书一页页翻完,动作越来越慢。整本书只有四十七页,字印得有轻有重。有一页的“剑”字像“贱”,另一页“风雪”两个字上下颠倒,最离谱的是末页那句“全书完”后头,还多印了半行歪账:欠酒钱三枚铜板。
顾小龙看着那行字,慢慢道:“这纸可能是拼的。”
黑龙凑过去闻了闻:“有股糨糊味。”
骆宝小心道:“会不会是……删节版?”
吴道蜗抱着书,没有说话。
尚仁从头到尾站在旁边,此时才伸手拿过木匣。他先看飞剑单,又看油纸角落——那里盖着一个极浅的小印,印文只有两个字:补遗。
“不是风闻书铺的正货。”尚仁道。
吴道蜗抬起头:“什么意思?”
“盗版。”
这两个字落下来,比后山的风还冷。吴道蜗缩进壳里一半。
他不是没看过盗版。落魄山书少,镇上旧书摊便宜,许多话本翻来翻去总有缺页。可这是他第一次花了正经灵石、等了正经飞剑、还付了一枚到付费——买来的盗版。
“我买的是首批留墨版。”他闷在壳里说。
尚仁道:“单子留着,书也留着。”
“留着做什么?”
“找人退钱。”
吴道蜗从壳里探出一点脸:“能退吗?”
尚仁还是那句:“先留凭据。”
他把飞剑单、油纸、红线和书末荐书单平码在石阶上,又拿来一张空白纸,逐样写下:飞剑到件时辰、外包装完好、封口三道、书页缺失、签字为印、夹杂他人账目。
吴道蜗看着那张纸,慢慢爬出壳。
“我也要写。”
“你写什么?”
“我看到的。”
尚仁把笔递给他。吴道蜗握笔不太稳,写字也慢。他写了很久,才在纸角写下一行歪歪斜斜的小字:剑仙还没见到故人,书就完了。
尚仁看了一眼,没有划掉。
午后,顾小龙把那柄送件飞剑从老槐上拔下来。剑尖被卡得有些卷,他检查了半天,在剑鞘上贴了一张“已到件”的小符。
“它还得回驿站。”
吴道蜗抱着盗版《剑归》,问:“能带投诉吗?”
顾小龙本想说飞剑不带人,见吴道蜗神情太认真,便改口:“可以带信。”
黑龙在旁边道:“写狠一点。就说他们骗书,骗得人心口疼。”
吴道蜗看向它。黑龙立刻补充:“这是实话,不算碰瓷。”
骆宝想了想,也道:“若他们不退,我去找书铺讲两句道理。”
尚仁把写好的凭据装进一个旧信封。封口前又问吴道蜗:“书铺的名字、地址,预售时谁收的钱,记不记得?”
吴道蜗想也没想:“风闻书铺,镇东水镜塔后面第三条巷子。收钱的是个戴圆眼镜的掌柜,左手小指戴了铜环。他说首批留墨版只剩七本,让我快些。”
尚仁抬头看他。
吴道蜗抱着书,小声补充:“那时还有八本。”
“你数过?”
“他说只有七本。我看见架上有八个木牌。”
“为何不当时问?”
吴道蜗低下头:“他说最后一本被虫蛀了。”
黑龙在旁边嗤了一声:“人族卖东西,总是先把最坏的留给自己。”
尚仁没有笑。他把这句话记进凭据背面,又把书铺传单一并装好。
“明日我下山一趟。”
吴道蜗抬脸:“我也去。”
“你守门。”
“可是书是我的。”
“所以你更要留在山上,别让人把原书换了。”
吴道蜗想了半天,觉得这话有道理,便郑重把《剑归》塞回壳里最深处,又用旧被褥角压住,像给一桩很大的案子盖上了证物布。
顾小龙看见他这副样子,从阵房拿出一张薄符,贴在蜗壳灯的碎瓷罩内侧。
“这是留痕符。今晚有人碰过书,灯会亮一下。”
吴道蜗眼睛亮了:“能用吗?”
顾小龙下意识道:“能用。”说完又想起前几日的事,自己补了一句,“只管照明留痕,不管抓贼。别拿它去挡飞剑。”
吴道蜗认真地点头。
傍晚时,山门前的碎瓷灯亮了起来。吴道蜗没有再翻《剑归》,而是拿出那本缺了半页的《小一上酒》。书里的剑仙仍站在绝壁上,抬手喝道:“剑来!”
吴道蜗翻到缺页处,停了停,忽然把盗版《剑归》抽出来垫在后头。两本书的纸张厚薄不同,字也对不上,可他仍旧看得很认真——先把故事记住,等退钱时,才知道自己究竟少了哪一段。
黑龙趴在石碑后,看了半晌,忍不住问:“你不是生气吗?”
吴道蜗道:“生气。”
“那还看?”
“买都买了。”
黑龙想说这是什么道理,忽听后山竹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风响。不是平日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倒像旧木门在极远处轻轻磨过门槛。
吴道蜗抬起头。蜗壳灯的火苗晃了一下,照在盗版书的最后一页。那半行误印的账目下面,不知何时露出一小片极淡的墨痕,像是另一张旧纸隔着薄薄书页透出来的。它既不像字,也不像画,细看反而更认不出是什么。
吴道蜗眨了眨眼,再低头时,那痕迹已经被灯影盖住了。
他没有喊人,只把书合起来,压在膝上。
山门外的春风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