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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你在家喝茶多还是喝水多

第17章:你在家喝茶多还是喝水多 (第2/2页)

午时末。分馆诊室。
  
  沈月娘把算盘放在柜台上,珠子噼噼啪啪响了一阵。她翻开账册,在"排毒汤残渣"一栏添了一笔新账:药渣,甘草半钱,绿豆三钱,复煎一次,省排毒方药材一副。
  
  苏婉坐在诊室里,草鞋底在地上蹭了一下,蹭掉干在上面的旧水闸淤泥。旧水闸旁边守了三年哑巴老头,守了两个时辰没拦阻,但眼珠没离开过。她在井边捡了一小块石头放进口袋里,石头上沾着灰白色粉末,和青石县原石蜕的粉一模一样。井里封着的寒石胆和青石县不同批,是太医院单独调拨的一批货,六十年里从太医库走掉三千四百多斤。冯士廉安插哑巴守井,不让任何人靠近。七年前是这批。
  
  她铺开第三轮普查数据。脉案纸在桌上摞了三摞,最厚的那摞是青石县的,比府城这摞高出整整一截,纸页边缘磨得发毛。她在城北旧水闸沿线走了整整一天,鞋底磨穿了草绳,回来坐在诊室里把这二十几户的脉案从头翻到尾。盲眼老妇的数据让她停了很久。青石县六十八户里盲眼老妇四十一人,十年间一个一个地瞎,府城人口是青石县的将近两倍,盲眼者却不到青石县的两成。井水被稀释了。两条水路交汇处的药酒摊才是韩先生的投毒重心。她抽出一页纸,纸边的空白处画了三个圈,圈里写了盲眼老妇,剩下四个名字旁边打了问号。名册上每一笔都是用炭笔描的,描了又描,炭灰压进纸纹里。
  
  林逸从后院走进来。他弯腰看着桌面上的水网图,旧水闸那条往西南的路线被新增标注明确了矿场具体位置。苏婉铺开府城水网全图,三条水路全部标注在内,通城渠、旧水闸暗渠、西南废弃矿,每条水路上标出了已知投放点。纸边空白处,她用炭笔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魏怀山,河西矿场。
  
  "陈小石说的?"
  
  "药材铺库房里堆着他的寒石胆矿石。矿工磨碎了掺煤烧。每一铲子煤里都加了毒。矿工每天升井,衣服沾满灰,灰落井水。等于在持续投毒。"林逸在圈下划了一横,"韩先生在城西卖药酒,魏怀山在河西烧毒煤。他们不需要每口井都投,矿工自己把毒带回家。"
  
  苏婉把笔放在脉案台上,炭笔横在纸边。她一直在算。每一个数据都进了表。每一条命都压在这张纸下面。第三轮数据圈定旧水闸盲眼老妇。寒石胆粉末入眼是一种,另一种是寒石胆浓度过高导致的全身代谢毒化。老妇每天喝旧水闸沿线的井水,眼翳从五十岁开始长,三年后完全失明。和刘文举药录附注那页记载的上一个死者是同一种症状。
  
  她从炭笔尖上沾下一小截炭灰。用拇指碾成粉末,从掌侧抖进空碗里。抬头看林逸。"你早上不该喝那碗排毒汤。药渣先给陈小石练手。下次。"
  
  "我喝的时候还没想到药渣的事。下次我让陈小石先练。"
  
  "他练手的麻黄你给备好了?"
  
  "库房里有新到的。够他折腾。"林逸脱下药箱,打开箱盖。缺角瓷瓶放在最上层凹槽里,他倒出正蓝色药片,七粒半。留三粒给赵四他们备着,剩下的四粒半够撑到京城。他把四粒半装进小瓷瓶,塞紧木塞。软木塞按了按,瓶底没有裂纹。
  
  "陈小石下午第二课。教他摸麻黄和桂枝的脉象区别。麻黄脉浮紧,桂枝脉浮缓。"他把药箱合上,拿起陈小石留在脉案台上的麻黄茎,"他今天问了一个问题。他爹画的穴位图不是用来治病的。"
  
  苏婉站起来,把炭笔收进袖口。走到灶台前往锅里续了半瓢水,灶膛里添了第二根新柴,火苗蹿上来,锅底发白,水面开始冒细密的气泡。她捏了一小撮盐洒进锅里。没问第二个问题。
  
  "第二课别教麻黄治什么,教他摸浮紧和浮缓的区别。浮紧是寒邪束表,浮缓是营卫不和。他以后在矿上给人搭脉,矿工从井下出来先摸尺部再摸寸关。寒石胆尺部沉细。麻黄伤津,错用发汗,尺部会更沉。脉象摸准了,药性才不害人。"她用陈述句说。
  
  未时初刻。分馆门口的石阶上。
  
  排毒汤锅底最后半勺舀出来,木勺边锋在锅沿上碰了一下。排毒汤的木勺挂在锅沿上,勺柄吊着半滴药汤。石阶上围了十几个矿工,有人站着有人蹲着,手里端着碗,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
  
  一个老矿工喝了三碗排毒汤。碗放在大腿上,他撩起左袖,小臂上三道烫疤,矿下火把滴下来的松脂,每滴一颗就是一道疤。
  
  "林大夫。我喝了三天腿不疼了。但下面还是不行。"
  
  "排毒方的力度还没到。寒石胆入了肾经三天排不掉。得三个月。每天三碗不能断。"林逸反手搭上老矿工寸口,尺部沉细,重按粘滞,但比府城当天来排队时轻了一点。排毒方有效,只是寒石胆入肾经太深,排毒需要忍一个过程。"你在矿上干了几年?"
  
  "十二年。从钱万金开矿就在。"
  
  "那你体内的寒石胆是十二年攒下来的。三个月排毒是最快的了。急不来。下面的问题得等排干净了,蓝色药片才管用。排毒方不管下面的毛病。两回事。"
  
  老矿工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端第三碗排毒汤的时候手还在抖:端碗端了十二年,矿下风镐震的,加上寒石胆入了经络。现在不抖了。他把十根指头伸直,举到和眼睛平齐。指头稳稳地定在空气里。
  
  "不抖了。"
  
  旁边蹲着的矿工凑过来。上午排队的时候这双手端碗还晃。碗沿上的豁口就是上午磕的。现在十根指头对着光:一动不动。
  
  "排毒汤只管排毒。"林逸把老矿工的手翻过来搭脉,"手不抖是寒毒从经络往外走。下面的事:排干净再说。"
  
  老矿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门口走了三步又站住了,回头说道:"我媳妇让我问的。"
  
  分馆门口蹲着的矿工一齐笑了,笑声不算高,粗粗的,像矿下铁镐砸在石壁上。
  
  苏婉把新碗递给下一个矿工,碗沿上豁了一小块瓷。她转过脸对着老矿工,下巴微微抬起来。"排毒的力度够了你下面才会好。急着怀孩子,得先让身子养住胎。"
  
  "那下面好了,吃蓝色药片就管用?"
  
  "蓝色药片对症。排毒方排毒。先排毒。排到尺部浮起来了再吃药片。"
  
  老矿工把碗端起来遮住脸。没回话。蹲到槐树底下,把脸埋进碗口。喝了一大口排毒汤。
  
  【系统面板】
  
  【认可值+3。来源老矿工。"喝了三天腿不疼了。"】
  
  【当前认可值:685/1500】
  
  未时三刻。诊室第二课。
  
  林逸把陈小石留在脉案台上的干麻黄拿起来,又从药柜抽屉里捏出一小截桂枝,指节粗,皮色棕褐,断口处有淡淡的香气。两样东西并排放在脉案台上。
  
  "麻黄。桂枝。"他把两样推到陈小石面前,然后是第三样,一根没用过的银针。"下午先不学药性。先学怎么摸脉:把眼睛闭上。"
  
  陈小石闭上眼睛。
  
  林逸捏着他的三指,放在自己左手寸口上,无名指按尺部,中指定关部,食指搭寸口。"麻黄脉浮紧。浮是脉位表浅,三指搭上去寸口就能摸到脉在顶手;紧是脉管的紧张度,按上去感觉脉管像绷紧的弓弦往外弹。桂枝脉浮缓,也是浮脉,但脉管松,按下去没有弹手感,像用手指按豆腐。软。"
  
  系统面板在林逸眼前弹了半条提示:毒理分析模块的灰色预览界面。他把陈小石刚才在库房摸过的寒石胆矿石样本数据调了出来,矿石粉末的粒径分布和青石县原石的对比图在面板上闪了一下,未解锁的模块只能查阅已有数据,不能做新样本分析。林逸扫了一眼就关了。生命余额扣了一。他调整陈小石手的位置,从自己寸口移到陈小石自己的手腕上。
  
  "闭上眼睛。先摸你自己的寸口,肺经。正常应该是浮而平缓。你肝寒,关上弦。往下移,摸我的寸口。浮紧还是浮缓?"
  
  陈小石把三指按在林逸手腕上。三个呼吸。四个。五个。"浮紧。先生昨晚没睡。"
  
  "昨晚连夜整理府城医案没合眼。继续摸尺部。"
  
  他把陈小石的无名指往下推。无名指按在尺部。寒石胆的脉象他自己没有。但排毒方喝了几个月,尺部比正常人略微沉一点。不细。只是沉。排毒代谢加重了肾脏负担,还没完全恢复。
  
  "先生尺部沉。但不细。寒石胆中毒是沉细。先生是排毒方的副作用。肝肾代谢压力大。先生自己每天也在喝排毒汤。"
  
  林逸把手抽回去。"摸对了。睁开眼睛。"
  
  陈小石睁开眼,把手从林逸腕上收回来,拿起了那根干麻黄,顺着棱线往下摸。麻黄茎上他刚才掐出的三道浅痕还在。
  
  "尺部沉细是寒石胆。尺部沉不细是排毒代谢。浮紧是寒邪束表。浮缓是营卫不和。这些脉象的解释,先生以后会教更多。我今天只学怎么摸准:"
  
  "你已经学会了。"林逸从脉案台上拿起那根银针,压在与干麻黄并排的地方。针尖对着陈小石的手,没有扎下去。"第二课的内容。摸准浮紧和浮缓的区别。闭着眼摸出来的。你爹当年也是这么教你。信上写的是药性,手上练的是脉象。"
  
  陈小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食指、中指、无名指。他今天早上在药材铺库房里摸过寒石胆矿石,在分馆门口摸过脉案录纸页边缘,在父亲的价目表上摸过字形凹痕。现在按在林逸手腕上又学会了怎么守好浮紧与浮缓的分界。
  
  "先生。我爹描第二十二味药材的时候。药录开头有一句话,我只背了一半。另一半我想补上。"
  
  他翻开《金匮要略》。扉页左边是他父亲描的"此为药书,救人性命"七个字。正面是药材名和简单的药效。下面有一行小字的开头。凡药皆有性,药性之外更有。
  
  "药性之外更有体质。体质之外更有脉象。脉象之外还有人。"陈小石把剩下的话续完。他拿起了桌上那支炭笔,在父亲的字迹下面写了这几个字。字迹歪扭,笔画分岔,但一笔一划都压到底。和他父亲描字时用的力道一样。
  
  林逸看着扉页上补全的那行字。没有夸,没有拍陈小石的肩膀。他把炭笔拧正了,放在桌上。笔尖对着窗外照进来的阳光。
  
  走到脉案台前。从脉案录里翻出四份排毒方,每一份都记着矿工从初诊到复诊的脉象变化。每份排毒方之间用红线隔开,分红蓝两轨。红线左侧是初诊虚症标准方,右侧是新标注。针对不同脉象的加味调整。黄芪加麻黄两钱、去麻黄改桂枝、加柴胡疏肝、用药减半加艾叶。
  
  四份排毒方是四个人,不同脉象对应不同加味。他把排毒方递给陈小石。"你今天的作业。把四份看一遍。明天出发前还给我。"
  
  陈小石接过去。四份排毒方加在一起不到两页纸。但是脉象加味的逻辑链条在林逸手里画了好几处旁注。他看到一份脉案里林逸用炭笔写着白术换苍术,附注短短四个字:脾虚湿盛。
  
  黄昏。分馆后院。
  
  石桌边,陈小石把四份排毒方从头到尾抄了一遍。炭笔握出了脉诊时的力道,三指搭在笔杆上,食指压笔、中指托笔、无名指抵着桌沿控制下笔深浅,和他搭脉的姿势一模一样。
  
  抄到第四份。白术换苍术那几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用小字标注一行:苍术燥湿。白术健脾。矿工脾虚湿盛加大白术量反而滞胃。改苍术。这行字是他在苏婉今天留下的空方笺上看到的。
  
  他把脉案录合上。扉页上父亲的字和今天白天补上的"体质""脉象""人"挨在一起。再往下,右边仍然留白。他手掌按在那片空白上,什么也没写。
  
  林逸站在他身后,看见他把手掌放在空白处,收回去,又放上来。第三遍仍旧什么也没写。
  
  甘草片的影子被落日拉长投在扉页右侧,留下一枚淡黄色方形印子。像一枚还没刻字的印章。
  
  【系统面板】
  
  【认可值+2。来源陈小石。"我爹描第二十二味药材的时候……"】
  
  【当前认可值:687/1500】
  
  【苏婉功德值+2。来源。旧水闸盲眼老妇喝下排毒汤。】
  
  【当前功德值:118/150】
  
  林逸把面板关掉。拍了拍陈小石的肩膀。
  
  "明天出发前,你第四份排毒方再抄两遍。苍术燥湿。下面再加一行字:燥过头会伤阴。矿工每天下井先喝排毒汤,再加一碗绿豆水。防燥。"
  
  陈小石把炭笔接过,在纸角写了一个"加"字。
  
  入夜。分馆门口。
  
  周鹤年亲自来了,穿便服,袍子下摆蹭了旧水闸的淤泥。月光把他六十五岁的白胡须照白了一层。他和林逸站在石阶上,面朝永定门外方向,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叠在赵四早上画的那三道浅痕上。
  
  "明天辰时出发。路上两天半。出府城北门从官道走,第一个驿站叫沙河驿,住一晚。第二天再走一日到渡口搭船,第三天早可以到永定门外。"
  
  林逸点了点头。
  
  周鹤年把折子放进袖子里收好。折子里是府城大牢牢头郑三招来的供状,徐广升的死因已经查清:牢饭里掺了雄黄。
  
  "韩先生要先对付你,再对付京城那些假药摊。京城不只有假药。还有投毒的人。"
  
  "路上有茶商传过来的消息。"林逸把扁担筐里那几粒假药片拿出来放在周鹤年手心,药片表面有细小结晶,偏紫色。"蓟城来的茶商也说了。京城假药也是偏紫色,裹蜂蜜掩色。卖药的自称是我的徒弟,是个跛子。太医院的告示贴到哪里,他们就把摊子换到下一个坊。京城那边,可能在等我。"
  
  "等你去了再找上你。"周鹤年用府城名医的身份接了这句话,说完把偏紫色药片还回去。转身往衙门方向走,走了三步又回头。
  
  "林大夫。府城你那三粒蓝色药片,老夫替你看着。一粒都不会少。"
  
  林逸拱了一下手。周鹤年没再回头,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蹬蹬蹬,和来时一样。
  
  林逸在石阶上又站了一会儿。周鹤年刚才提到太医院通告的时候,他袖子里还揣着另外一样东西,从哑巴老头那里得来的旧水闸图。粗黄麻纸。清楷字。太医院药材库的纸。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苏婉。"
  
  苏婉从诊室里探出半个身子。
  
  "下午周大人来之前,门缝里有没有塞东西?"
  
  苏婉走到门口,弯腰在门板底下的缝隙里摸了一下。指尖碰到纸。她把信抽出来,信封被门板夹了半个时辰,纸面上压出一道竖痕。粗黄麻纸,没有署名,封口没粘浆糊,只折了两折。她把信递给林逸。
  
  "半个时辰前塞的。当时你在教陈小石第二课。我没拆。"
  
  林逸拆开信。三行字。毛笔写的行书,每个字的起笔收笔都很稳,没有一丝墨痕的颤抖,字迹收笔轻,起笔重,手腕没抖。写信的人年纪不大。
  
  *京城有人在卖你的药。永定门外两个摊子。一个在土地庙旁边,一个在茶馆对面。太医院的通告贴到哪里,他们就把摊子换到下一个坊。通告成了他们的导航图。*
  
  *卖药的是个跛子。不识字。手心有疤。有人替他写信。*
  
  *你到了京城,先别去永定门。去太医院药材库。找用这种纸的人。*
  
  林逸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没有字,信封上也没有梅花暗记,但纸角有一股极淡的蜂蜜甜味。把这信纸凑近油灯,纸背没有水印浮出来,但这张纸的质地和哑巴老头那张旧水闸图太像了。粗黄麻纸。太医院药材库的纸。
  
  "这封信不是韩先生的人写的。"
  
  苏婉放下木勺,从灶台边走过来。她接过信封对着月光看了看,信封口沾着一粒干涸的蜜渍,偏紫色,和茶商扁担筐里那几粒假药片上的蜂蜜同一种颜色。"她见过林易。"
  
  "而且林易不知道她在写信。"林逸把信纸放在脉案台上,压在水网图旁边。"这个人知道林易在京城卖假药。知道太医院通告被假药摊子当导航图用。知道我们明天出发。她在替陈福传话。"
  
  "她从府城把信递过来,人已经到了京城。这行字是用左手写的,不是她的日常笔迹。遮笔法。她怕被认出来。"
  
  "左手写都能控制收锋有回锋。她的右手笔迹更稳。这个人练过字。"林逸把信折好,收进药箱夹层,和陈福的药材价目表、哑巴老头的旧水闸图放在一起。三张纸,三种笔迹,三个来源,纸都是太医院的。这个线索比韩先生的去向更具体,韩先生会走。纸不会走。
  
  苏婉把灶膛里的柴火翻了一面,火光在她脸上跳了两下。"这信上的人,会是谁?"
  
  林逸看着那张纸背透出的浅淡水印。太医院药材库。女人笔迹。帮陈福传话。他想起之前周鹤年提过的一件事,太医院里有位女官,管着药材库的底档,从不站队。这人要帮他们,先得确定林逸是不是真的。那封匿名信不是通风报信,是一道考题,拿着这张纸,看你能不能找到药材库。找到了,她才现身。
  
  "一个在太医院藏了六年的人。她在等着我们去找到她。"
  
  苏婉坐在石阶上。草鞋已经蹬上,她把脚踩实。石阶上白天陈小石跪拜时膝盖压出的印子还在,凹痕边缘沾着甘草末子,风吹不走。她捻着手里那片甘草,甜味在舌根下化开。没接林逸关于三张纸的话。
  
  "明天到了京城。先不去永定门。"
  
  "找纸。"
  
  "找用这种纸的人。"
  
  林逸把药箱放在石阶上,蹲下来重新检查了一遍。缺角瓷瓶里的正蓝色药片还剩四粒半,软木塞紧实。哑巴老头那张旧水闸图上的人字还看得清。陈福描的价目表折了四道痕,纸边角磨起毛了。匿名信的信封夹在价目表和旧水闸图之间,三层纸叠在一起压扁了空气。他合上药箱,扣紧皮带。石阶凉意透过皮扣传到手上。
  
  赵四从他背后走过来。手里端着两碗排毒汤,碗是刚从灶台上端下来的,冒着热气。
  
  "林大夫。您明天走,我今天晚上多熬了一锅。这碗是您的。这碗给老矿工留着。"赵四把碗放在石阶上,竹竿靠在槐树边。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解开系口,里面是两块粗糖。糖落进碗里,排毒汤的液面晃了晃。"排毒汤太苦。以前在矿上我爹胃寒吃不下东西,就泡糖水喝。今晚加一块,林大夫别嫌。"
  
  林逸接过碗。糖在排毒汤里化得慢,深褐色的药汤里漂着一小块浅棕色。他喝了一口。苦味和甜味搅在一起,糖还没化完。这和孙掌柜说的第四井水是一个道理。浓度不同,味道就不同。
  
  赵四蹲在石阶上,竹竿横在膝盖上。
  
  "林大夫。您明天走了,这分馆苏大夫一个人能撑住吗?"
  
  "撑得住。她一个人把城北数据跑完了。走之前留了七十多份脉案录,矿工每人的排毒进度全标在表上。"
  
  赵四把竹竿上的红布紧了紧。竹竿头在石阶上磕了一下,闷闷的一声。连着几个月天没亮就在分馆门口等林大夫开门,竹竿在石阶上画了不知多少道白印子。他蹲在那儿,手里端着那碗留给老矿工的排毒汤,碗沿上豁了一小块瓷。汤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药油,热气在月光下弯成一条细线。
  
  "赵四。这几个月你每天早上画石阶,我欠你三件事没做。第一件,刘大柱手上磨的茧子每天用热水泡一刻钟。第二件,排毒汤残渣碾碎了泡水还能喝两遍。第三件。"林逸把碗放下,站起身,从药箱里拿出那三粒留在分馆的正蓝色药片,装进一个小粗瓷瓶,瓶口塞紧软木塞。他蹲下来,把瓷瓶放进赵四手心。"这三粒是给矿上备的。只给下面真不行的矿工。一粒管三十六小时。吃完别下井,在家里歇着。等药效过了再干活。"
  
  赵四把瓷瓶握在手心。攥了三息。放进怀里,贴着胸口。"林大夫。您放心。这三粒我拿命看着。"
  
  【系统面板】
  
  【认可值+3。来源赵四长期信任积累。"连着几个月天没亮就在分馆门口等林大夫开门。"】
  
  【当前认可值:690/1500】
  
  林逸拍了拍赵四的肩膀。站起来。月光从槐树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石阶上那两道深痕上。一道是赵四画矿工排队位置的。一道是今天早上陈小石跪拜时膝盖压出来的。
  
  "回吧。明天不送。"
  
  赵四没动。竹竿横在膝盖上,红布在夜风里抖了一下。
  
  "林大夫。您到了京城,找到那个卖假药的跛子,能救就救他。他也是被韩先生当枪使的。"
  
  "我知道。"
  
  赵四站起来,扛着竹竿,端着那碗留给老矿工的排毒汤,一步一步往槐树后面走。竹竿头在石板路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白印子,和白天那三道叠在一起。
  
  林逸在石阶上站了一会儿。药箱在脚边,月光把箱面上的磨槽印子照得发白。他弯腰拎起药箱,用肩头推开分馆的门。
  
  诊室里,陈小石趴在脉案台上睡着了。手边摊着第四份排毒方,抄了三遍。最后一遍下面加了一行小字:燥过头会伤阴。绿豆水防燥。
  
  林逸探过身去,把脉案台边的捻子压短。从药箱里摸出一粒正蓝色药片,切了四分之一,碾成粉末,包进一张小纸片。纸片折好,压在陈小石的手肘边。明天早上他会看见。这不是给他的。是让他带到药材铺,交给那个送石头过来的矿工。如果还活着。
  
  苏婉放下木勺,从灶台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新熬的排毒汤,在脉案台上放下。碗底碰桌面,磕出一声闷响。药汤热气在月光下弯成一条细线,慢慢散开。
  
  "明天辰时。城北旧水闸。那个哑巴老头每天辰时坐在庙门口。早去能堵到他。"
  
  "问他纸的事。"
  
  "问他太医院纸的事。他守了三年封井,井底下的人不会只用一次纸。"
  
  林逸点了点头。
  
  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陈小石趴在桌边的后背上。扉页右边的空白还空着。甘草片的影子落在空白下方,浅黄色的方形印子在纸页上晃动的光斑里晃了晃。
  
  林逸把面板关掉。端起排毒汤,一口喝完。苦味在舌根泛开,慢慢转成一丝回甘。药渣沉在碗底,他用筷子拨了一下,碎了。
  
  窗外,赵四扛着竹竿走远了。红布在巷子口最后一盏灯笼下亮了一下,然后拐进了黑暗里。
  
  明天辰时。城北旧水闸。
  
  三张太医院的纸叠在药箱夹层里。女人笔迹的信封沾着蜂蜜味。林易在京城卖偏紫色药片,跛着脚走街串巷。韩先生也在京城。那个在太医院藏了六年的人也在等。
  
  但府城还有一口封井没查完。城北旧水闸底下埋着东西。哑巴老头膝盖上反复划人字:人埋在底下。井封了三年,纸上的字是陈福的笔迹。这条线索比京城更近。
  
  林逸把捻子彻底捻灭。诊室暗下来。
  
  月光照在石阶上那两道深痕上。一道排队线。一道膝盖印。明天还会有新的白印子。赵四会继续画。苏婉会继续熬排毒汤。陈小石会继续抄脉案。
  
  府城的事还没做完。京城在两天半外。
  
  先查封井。再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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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注:**
  
  -寒石胆为虚构毒物,不是现实生活中存在的中药药材。
  
  -甘草、绿豆解毒前文已注,此处不赘述。
  
  -西地那非为处方药,须在医生指导下使用,不可自行服用。
  
  -本章脉象描述(脉细数、左关弦而右尺弱)为中医辨证术语,非医学教学,请勿自行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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