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棋再现
暗棋再现 (第2/2页)在城门口的一条巷子里,隰衡看到了他与其他几个人接头——那几个人的穿着各异,有商人打扮的,腰间挂着算筹;有农夫打扮的,肩上扛着锄头;有士人打扮的,怀里揣着竹简。但他们交接时的眼神和手势都带着一种训练过的默契:目光交汇一瞬即分,手掌在袖中轻轻一碰,然后各自散去。整个过程不超过五息的时间。隰衡注意到那个士人腰间挂着的铜牌上刻着鸟纹——那不是楚地的风格,更像是齐地匠人的手艺。他又注意到那个农夫交接东西时用的是左手——右手缺了小指的人往往习惯用左手接物。四十五年的经验告诉他:观察一个人,不要听他说什么,要看他怎么站、怎么走、怎么和别人交接东西。身体的习惯骗不了人。
巫逐的暗网。
隰衡没有打草惊蛇。他默默记下了那座小城的位置、那几个人的长相和他们的接头方式——商人左眉上方有一颗黑痣,农夫右手少了一截小指,士人腰间挂着一枚刻着鸟纹的铜牌。然后他原路返回,甚至在回去的路上故意绕了一段远路,穿过另一片林子,以免被对方察觉有人跟踪。
他终于确认了——巫逐不只是在秦国朝堂上经营势力。他在天下所有的势力中都安插了棋子。楚军、秦军、六国旧贵族——无论谁赢谁输,巫逐都在棋盘上。
隰衡靠在回路上的一棵老槐树下,闭了一会儿眼睛。他的脑子里飞速运转着,把所有已知的信息排列在一起。
巫逐——或者范衍——他在秦国时就察觉到这个人同样不会老去。当时他没有深想,只是隐约觉得对方身上有一种和自己相似的东西。现在回头看,那种相似不是巧合。寿元之种有十二颗,分散天下。他持有的是丑位,巫逐持有的多半是子位。
如果巫逐也在收集其他寿元之种呢?
如果他在楚汉两边下注,不只是为了操控政治局势,而是为了在混乱中找到散落各地的寿元之种呢?
这个念头让隰衡后背一阵发凉。
这个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而棋盘上的每一颗棋子,可能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棋子。
回到营地后,他第一时间去找凌骁。凌骁正在操练他的人——九个人排成一列,手持长戈反复练习刺击的动作。凌骁站在队伍侧面,大声纠正每个人的姿势。他看到隰衡走过来,挥了挥手示意等一下。
操练结束后,凌骁跑过来。他的额头上全是汗,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书吏,你今天脸色不好。"
"有事想问你。"
"问。"
"你们楚营里有没有什么——外来的人?不是本地征召的,是从别的地方来的?"
凌骁想了想。"有不少。六国来的都有。赵地的、齐地的、魏地的——你是说可疑的人?"
"有没有一个穿灰色深衣、走路右手蜷曲的人?"
凌骁皱起眉头。"你怎么知道这个?"
"我看到了。"
凌骁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今天新来了一个谋士。据说是从齐地来的,姓陈。穿的就是灰色深衣。项羽亲自接见了他。"
隰衡的心沉了下去。
他抬头望向楚营的方向。远处的帐篷连绵成片,炊烟袅袅升起。在这座庞大的军营里,一个穿灰色深衣的谋士只是沧海一粟——没有人会特别在意他。项羽会接见他、信任他、委以重任。而隰衡什么都不能做。
他没有证据。一个辎重营的书吏说"新来的谋士是暗网的人",只会被当成疯子。
他能做的只有记录。
那天夜里,隰衡在竹简上写下了他观察到的一切:灰衣人的外貌特征、站姿、走姿、右手蜷曲的习惯、在泥地上画符号的动作、襄邑城门口的接头方式、接头人的外貌特征。每一个字都刻得极深,仿佛怕被风吹走。
然后他把竹简卷好,塞进行囊的最深处。
他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向他逼近。不是秦军的铁骑,不是战场上的刀光——而是一种更大的、更缓慢的、像潮水一样不可阻挡的力量。
巫逐的棋局正在展开。而他,无论愿不愿意,已经被摆上了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