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六八章 阀门余孽
第一六八章 阀门余孽 (第1/2页)太原的夏天比邺城晚了整整一个月。
建武三年五月,邺城的石榴花已经开得满树猩红,汾河河谷里的夜风却还带着从雁门关外吹来的凉意,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像是冬天还没有彻底死心,时不时要回头提醒一下这座城池里的人们,它随时可以卷土重来。
王家别院地下密室里的烛火不分季节,永远烧着同一种掺了龙涎香的灯油,永远散发出那股若有若无的清冷香气。但今夜密室里多了一股别的气味——铁锈味。
不是一两块生锈的铁器散发出的那种淡淡的铁腥,而是成堆成堆新打出来的刀剑矛戟堆在一起时才会有的那种浓烈而锋利的金属腥气,混着淬火用的油脂被高温烤焦后的焦臭味,混着磨刀石上溅下来的石浆和铁屑混合而成的泥浆味,从密室新开辟出来的西侧暗间里源源不断地飘过来,和龙涎香的清冷香气搅在一起,闻起来像是一座正在加班加点赶工的兵工厂被硬塞进了一座香火缭绕的祠堂。
王导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摊着那张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边的羊皮地图。地图上用朱砂标注的箭头和符号比三个月前又多了将近一倍——柔然方向的箭头从雁门关以北一直延伸到太原以北,又从太原折向邺城,每一道箭头旁边都用蝇头小楷标注了预估的骑兵数量和行军日程。
邺城方向的圈层则画了三道,最内圈标注的是皇宫和太极殿,中圈标注的是永宁坊和城东大营,外圈标注的是邺城三市十二坊和护城河防线的布防兵力;另外还新增了洛阳方向和幽州方向的若干支线箭头,分别标注着“郑”“卢”“崔氏势力”等字样。
整张地图被他画得像是一幅巨大的蛛网,蛛网的中心是邺城,蛛网的每一根经线都连接着一个被王导精心策划的阴谋节点。
温峻依旧站在他身侧,灰布棉袍洗得比三个月前更白了些,每洗一次就褪一层色,如今已经褪到接近米白色,袖口处更是磨出了好几个小洞,露出里面同样灰白的里衣。但他站姿依旧笔直,捧着文书的手依旧稳如磐石,那双小而锐利的眼睛依旧精光闪烁。他刚从邺城回来,带回了最新的情报。
“邺城方面,慕容冲已正式颁布新商法。”温峻的声音不高,但在说到“新商法”三个字时,语气明显比说其他字时更慢更重,像是在咀嚼一颗极苦的药丸,
“度量衡统一令已于四月初一在邺城三市十二坊全面推行,官制铜斗铁秤木尺已分发各坊,私造度量衡者一律查封。典当息率上限令也同步生效,月息超过二分的当铺一律停业整顿,崔氏旧部在邺城残存的几家当铺已被查封。”
“商路清查令的推行范围已从冀州扩展到洛阳和幽州,雁门关以南的私设关卡已被铲除大半,官驿统一收取百三商税,商队不再需要向阀门交买路钱。据邺城暗桩回报,南市的商贩数量比新政推行前翻了一倍,粮价降了一成半,布价降了两成。百姓对慕容冲的支持度已从年初的四成升至六成以上。”
王导听完这段汇报,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松开攥着地图边角的手指。羊皮地图的边角被他攥了太久,松开时留下了一个深深的手印,手印的纹路清晰可辨,连虎口处那块老茧的轮廓都印得清清楚楚。
“新商法。”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那笑容和他三个月前在密室中谋划借柔然外兵时的表情一模一样,但这一次,笑容里多了一层更阴郁的东西,
“谢道蕴拟的法,陆悬鱼推的法,慕容冲颁的法——他们以为把度量衡统一了,把息率压下来,把商路疏通了,邺城就是铁板一块了?可笑。阀门几百年的根基,不是几张告示就能铲掉的。商贩翻一倍,热闹是热闹,但那些商贩里有多少是阀门的眼线,他们查得过来吗?粮价降了一成半,降的是官价还是市价?官价降了,私粮囤积的价格就会涨,他们管得了粮市上的每一笔交易吗?”
“布价降了两成,织布的人赚不到钱了,明年谁还种桑养蚕?他们不是在推行新政,他们是在帮我把阀门的人重新埋回邺城的每一寸地里。”
他站起身来,双手撑着长桌边缘,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在地图上邺城的位置停了好一会儿,然后移到柔然方向,在雁门关以北那几道粗壮的朱砂箭头上重重地点了一下。“柔然人现在到哪里了?”他问。
“已至阴山以南。郁久闾贺兰的游骑前锋距雁门关已不足五百里,按当前行军速度,预计六月中旬可抵雁门关下。”温峻从袖中取出另一份密报展开,“可汗派使臣回信,说他已集结各部铁骑两万八千,等待我们的信号。信中说——”他顿了顿,似乎是在斟酌措辞,“信中说,王公若是真心合作,请将雁门关守军的换防规律和粮草屯驻位置一并告知。”
王导冷笑一声。郁久闾贺兰不是傻子,不会仅凭一封书信和几句承诺就把全部身家押上。他要情报,要布防,要粮草,要真金白银的诚意。而王导手里恰好有这些东西——雁门关守军里有他当年安插的旧部,虽然王导失势后这些旧部大多被清洗或调离了关键岗位,但还有几个低层校尉留了下来,他们接触不到核心军机,却能看到换防的规律、粮草的车队、巡逻的路线。
这些信息对于一个拥有两万八千铁骑的草原可汗来说,已经足够制定攻城计划了。
“把雁门关换防规律给他。但不要一次性全给,分三次给——第一次给巡逻路线,第二次给换防时辰,第三次给粮草屯驻位置。每一次给情报之前,都让郁久闾贺兰先拿诚意来换——马匹,兵器,或者真金白银。柔然人贪,但要让他们贪得有规矩。”
王导说完又补充道,“另外,送情报的人走阴山古道,别走官道。现在雁门关的哨卡比以前密了,周浚那个寒门书生别看不起眼,心眼多得很,他在雁门关以南布了好几道暗哨,专门盯着过关的商队。我们的信使不能扮成商队,要扮成流民,混在从柔然逃回来的汉人难民里过关。”
温峻将命令一一记下,然后又翻开另一份文书。“郑氏和卢氏方面,最新回信已到。”
荥阳郑氏的密使是在三天前抵达太原的。来人不是郑氏家主郑浑本人,而是郑浑的嫡长子郑伯源,四十来岁,身形魁梧,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行装,扮作贩运草药的商贩,带着两个随从,从荥阳一路骑马北上,沿途避开所有官道哨卡,花了将近半个月才到达太原。
王导在别院正厅接见了他,没有在密室——密室是留给王氏自家人和绝对可靠的盟友的,郑氏虽然已经答应了合作,但在正式举事之前,王导不会让任何一个外姓人进入王家别院的地下密室。
郑伯源带来了郑浑的亲笔信。信写得很谨慎,措辞滴水不漏,大意是荥阳郑氏愿意出兵三千协助王公收复邺城,但这三千兵马不会直接进入太原,而是驻扎在荥阳以北的黄河北岸渡口待命,一旦柔然人攻破雁门关、石虎的镇北营被调往北方防线,郑氏的三千兵马就会北上,与王公的太原兵合击邺城。
信中还委婉地提出了几个条件——事成之后,荥阳郑氏在荥阳郡的铁矿和盐场所有权必须得到朝廷的重新确认,郑氏家主郑浑应受封荥阳侯,郑氏在朝廷六部中应至少获得两个侍郎以上的职位。
王导看完信之后当场就答应了。不是因为这些条件合理,而是因为他根本就没打算在事成之后兑现这些条件。柔然人一旦入关,郑氏的三千兵马就会被他编入攻邺的先锋部队,放在最前面挡石虎的骑兵。三千人,挡得住石虎的镇北营一个时辰,就算郑氏对得起他王导了。至于铁矿、盐场、荥阳侯——等邺城拿下来,这些许诺不过是一纸空文。郑氏要是敢来讨,就让他们来,他有的是办法让郑氏闭嘴。
范阳卢氏的回应则更加微妙。卢氏没有派嫡系子弟来太原,而是通过白清的族叔——一个名叫卢循的卢氏远支老者,给王导送了一封口信。卢循在信中说,范阳卢氏愿意资助粮草五千石,但有两个条件:
第一,粮食不会直接运到太原,而是存放在范阳以南的几处卢氏庄园中,待柔然人攻破雁门关之后再启运;第二,卢氏资助粮草的事不能留下任何书面字据,口信就是信,来使就是人证,将来若有变故,卢氏一概不认账。
“老狐狸。”王导听完之后笑了一声,但语气里没有愤怒,反而带着一丝欣赏。卢氏在七家阀门中向来以谨慎著称,从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总要在局势明朗之后才下注。现在局势还不明朗,卢氏愿意口头承诺五千石粮草,已经是相当大胆的举动了。
五千石粮食,够一万兵马吃一个月,足够支撑一场中等规模的战役。至于书面字据——这种东西在举事成功之前只会成为通敌的铁证,卢氏不要,王导求之不得。
“郑氏出兵三千,卢氏供粮五千石,再加太原本部的五千精兵,还有柔然的两万八千铁骑——总兵力已过三万。”温峻合上文书,语气依旧平稳,但声音比平时略低了几分,显然是在克制某种被压了很久的兴奋,
“主公,这支兵力,足以压过邺城的全部守军。石虎的镇北营只有一万两千人,其中一半是步兵,骑兵不过六千。慕容冲若要守住邺城,必须分兵把守雁门关和邺城两处,无论哪一处被突破,另一处都难以独撑。更关键的是,陆悬鱼不在邺城——他去了天界,归期不明。”
王导没有接话。他转身走到密室南墙下,那里新挂了一幅巨大的邺城布防图,是他命温峻花了三个月时间、通过安置在邺城各处的细作绘制的。图上标明了邺城城墙的高度和厚度、护城河各段的宽度和水深、四座城门的守军数量和换班时辰、城东大营的屯兵规模和粮草储备、太极殿的禁军部署、永宁坊陆府的位置、平安巷杂货铺的位置、谢道蕴租住小院的位置。
每一条巷道,每一座桥梁,每一处可以伏兵的废墟,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这幅布防图的详实程度比邺城官府的存档只多不少。
“三万兵力,够了。”王导说,右手食指在布防图上轻轻划过,从雁门关划到邺城,又从邺城划到太极殿,“但再多的兵力,也要配上有用的兵器,才能变成刀刃上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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