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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六七章 神仙过招

第一六七章 神仙过招 (第2/2页)

他说话的速度不快,每一个论点都辅以详实的史料和精确的数据,偶尔还会引用一两句早已失传的上古经文来佐证自己的观点。他的声调不高不低,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在大殿的玉砖墙壁之间轻轻回荡。
  
  太白金星起初还保持着端坐的姿势,不时点头应和,偶尔也插一两句自己的见解。但比干似乎对他的见解非常感兴趣,每次他插话,比干都会顺着他的话头往下延伸,引出更深的讨论。
  
  太白金星说“秩序乃三界之基石”,比干便接过话茬,从秩序的定义开始辨析——秩序是天道自生的规律,还是后天制定的规矩?如果是后天制定的,那制定者凭什么保证自己制定的规矩一定符合天道?如果是天道自生的,那为什么三界初分以来规矩被修改了那么多次,每一次修改都没有引发天道崩溃?
  
  太白金星又说“规矩不可轻废”,比干便又从“废”和“改”的区别开始展开——废是把旧规矩丢掉,改是让旧规矩适应新时代。这两者之间的界限在哪里?谁来界定哪些规矩是“废”不得只能“改”的?
  
  太白金星渐渐不耐了。他倒不是听不懂这些玄谈——他活了数千年,什么高深玄理没听过,比干说的这些他也都懂。但比干显然不是来论道的,他是在拖时间。
  
  拖得越久,典籍库方向的情况就越不明朗。他搁在膝头的右手食指不自觉地轻轻敲了两下,食指上那枚天枢令戒的银芒也随之闪了两下。他正想开口说“今日论道便到此为止”,比干却忽然站了起来。
  
  “道兄且慢。”比干拄着竹杖从客席上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的天机盘前,仰头望着盘面上那些缓缓流转的星辰,叹了口气,语气忽然从方才论道时的从容变成了带着几分感怀的深沉,
  
  “老朽活了三千多年,见过三界初分时的混沌,见过封神之战后的新秩序,也见过这三千年来无数次规矩更迭、朝代兴替。有时候老朽在想——我等做神仙的,守的是规矩,还是寂寞?”
  
  太白金星微微一愣。比干这话说得很不寻常。比干平时在云栖阁深居简出,极少在公开场合流露个人情绪,更不会在天枢院首座面前说这种近乎自剖心迹的话。
  
  但他还没想好怎么接这句话,比干已经转过身来,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更不寻常的话。
  
  “太白道兄,你在天枢院做了多少年首座了?”
  
  “自封神之战后至今,约两千余年。”太白金星答道,语气平静,但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疑惑。这个问题问得太突兀了,和前面论道的主题完全不搭界。比干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问他做了多少年首座?
  
  比干点了点头,又问道:“两千余年,道兄批阅了无数功过簿,处理了无数三界纠纷,守了无数条天规仙律。道兄可曾想过——自己做这些事,是为了什么?”
  
  太白金星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他当然想过,不仅想过,而且想过无数次。守规矩,当然是为了秩序。但比干刚才用半个时辰的论道已经把这个答案拆解得差不多了——秩序到底是目的还是手段?如果是手段,那目的是什么?如果是目的,那秩序本身又为了什么?
  
  他忽然意识到比干这个问题并不是真的要他回答,而是在引他进入一个他暂时无法脱身的思维死角。比干不是在问问题,是在用问题困住他的注意力——和刚才用公事困住他一样,只不过这一次用的不是公文,是哲学。
  
  就在这时,典籍库方向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波动。
  
  那波动比方才更加清晰——不是那种被什么东西触发了防御结界的警报式波动,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结构性的震颤,像是典籍库深处有什么极沉重极古老的东西忽然松动了。太白金星的右手下意识地按在座椅扶手上,身体已经微微前倾,准备站起来。
  
  但就在他准备起身的那一瞬间,比干忽然往前迈了一步,看着他的眼睛,用极轻极缓的声音问了一句话。
  
  “道兄,那你可知道——自己的心在何处?”
  
  太白金星愣住了。
  
  不是被吓到,不是被冒犯,而是一种彻底的、完全的、从未有过的措手不及。他活了数千年,做了两千年天枢院首座,什么刁钻的问题没听过,什么阴险的陷阱没见过,但从来没有一个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心在何处?这叫什么问题。他是神仙,是不死不灭的天仙,心当然在胸腔里,当然在心脏应该待的位置。但比干问的不是这个。比干自己是没心的人——当年纣王剖胸取心,他那颗七窍玲珑心至今仍被藏在人间某处,找了数千年都没找到。
  
  一个没心的人问一个有心的人心在何处,这问题的重量就完全不一样了。太白金星张了张嘴,想答,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答什么。
  
  就是这一愣。一瞬就够了。
  
  典籍库深处那道波动在这一瞬之间完成了它的变化——不是爆发,不是崩溃,而是一种从紧绷到松弛的过渡,像是某根被拉到了极限的琴弦终于被松开,弦音从尖锐的高频缓缓降回正常的音调,然后便彻底安静了。
  
  太白金星从那一愣中回过神来,立刻放出神识去探查典籍库的方向。典籍库的防御结界完好无损,藏书灵依旧在按照规律巡逻,连侧门那块被他亲手加了三道封印的菱形水晶也纹丝未动。一切都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他知道,刚才那一瞬,典籍库里一定发生了什么。比干用半个时辰的公事、玄谈、哲学问题,换来的就是这一瞬。
  
  比干也感知到了那道波动的终结。他往后退了一步,重新拄好竹杖,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和和气气的笑容。他对太白金星拱了拱手,语气轻松得像是刚在街边下完了一盘棋。
  
  “今日叨扰道兄许久,老朽也该告辞了。香火分配的事便按方才商议的办,回头我让云栖阁的书记拟一份正式的文书送到天枢院来。至于方才论道时说的那些——不过是老朽一时兴起,随口胡诌的,道兄不必放在心上。”
  
  比干拄着竹杖走了。他的脚步和来时一样慢悠悠的,竹杖点在云廊的玉砖上,笃,笃,笃,节奏不急不缓。走到云廊拐角处时,他停下脚步,从腰间解下那只旧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用袖口抹了抹嘴,然后继续往前走,身影渐渐消失在云廊尽头那片淡金色的清光之中。
  
  太白金星站在正殿门口,目送比干远去。他的右手拢在袖中,指腹反复摩挲着天枢令戒光滑的戒面,银芒在戒面上忽明忽暗,映得他袖口的银白织锦也跟着一闪一闪。
  
  他脸上没有怒意,没有懊恼,只有一种极其深沉的思索——那种思索不是一时半会能得出结论的,而是一个活了数千年、做了两千年首座的老神仙,在某个瞬间忽然发现自己对某些事情的判断可能从头就出现了偏差,于是开始从头推演整盘棋局。
  
  比干今天的来意,他现在已经完全清楚了。
  
  比干不是为了云栖阁的公事来的,不是为了论道来的,甚至不是为了救陆悬鱼来的——或者说,救陆悬鱼只是他今天来意的一个侧面。
  
  比干今天来,是在用他文财神的身份,用他在封神之战前就和天庭共事的三千年资历,用他对天规仙律了如指掌的经验,给陆悬鱼上了一道保险。
  
  这道保险不是以武力介入的方式——比干从始至终没有踏入典籍库一步,没有动过一根手指头去干涉孔固和陆悬鱼之间的对决。他只是坐在天枢院正殿的客席上,用最合法、最规矩、最无可挑剔的方式,拖住了天枢院首座整整半个时辰。太白金星即便事后反应过来,也抓不到任何把柄——比干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公事公办的范围内,没有任何一个字违反天规。
  
  他甚至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我今天就是去天枢院谈香火分配的,顺便论了论道,怎么了?
  
  太白金星转身走回正殿,在书案后重新坐下。
  
  他的目光落在案头上那摞还没批完的文书上,却没有伸手去拿笔。
  
  他抚着颌下长须,自言自语般低声说了四个字——“比干,陆悬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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