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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厉枭

第八十一章 厉枭 (第2/2页)

“左腿的伤。还有闯进来的时间——你一直在门外偷听,听到温小草说了不能说的,你才坐不住决定闯进来。如果我想的没错,你从我离开司牧府以后就一直跟着我了。”
  
  何延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屋子里听得很清楚。
  
  “有点意思。”
  
  话音未落,他猛地往侧一偏头,避开刀刃,同时右手翻起桌面——账簿、茶碗、油灯一起飞了起来。苏尘撤步收刀,何延章已经翻身站起,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刺。
  
  屋里的灯灭了。黑暗中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和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何延章没有等。他在黑暗中率先动了——短刺直取咽喉。苏尘侧身避开,反手横削,逼得他后退了一步。就在这时,窗口翻进来一个人影——晏寥无声落地,挡住了何延章的退路。
  
  何延章前后看了一眼。前面是苏尘的刀,后面是晏寥。他没有犹豫,选择了苏尘的方向,短刺直刺。
  
  苏尘侧身格开,刀锋翻转,压住他的短刺。两人在黑暗中过了两招,兵器交击的声音又短又急。何延章虽然内伤未愈,但毕竟是结丹境,力道不减——短刺压着苏尘的刀往下沉了两分。
  
  就在这时,晏寥动了。
  
  他没有出声。软剑从腰间弹出,在黑暗中几乎没有声音——只有一丝极细的风声,剑尖已经递到了何延章的后颈。
  
  何延章不得不收刺回防。他转身格开晏寥的剑,空门露了一瞬。
  
  苏尘没有放过这一瞬。他一步踏前,刀锋上挑的同时反手一探——指尖碰到何延章脸侧那层面皮的边缘,顺势一扯。
  
  面皮被撕了下来。
  
  屋里的月光照在那张脸上。不到四十,轮廓分明,颧骨偏高。头发还是白的,但那是染的——和面皮是一体的。
  
  何延章——厉枭僵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苏尘的刀不停,一掌拍在他胸口。晏寥的剑同时压上,剑脊拍在他手腕上——短刺脱手,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厉枭连退两步,撞在墙边。嘴角渗出血来。
  
  苏尘重新把不换架到他脖子上。
  
  “现在能好好谈谈了吧?”
  
  厉枭靠在墙上,不再抵抗,像是放弃了。
  
  “世子殿下想知道什么?”
  
  “所有,你身为溟夜弟子,为何要盗取溟夜的东西?”
  
  厉枭看着苏尘,沉默了一会,然后开口。
  
  “八大门派每三年会组织举办一次宗门大比,而十一年前的那次大比我也参加了。”他说。“我在那次大比输给了一个人。”
  
  苏尘皱了皱眉,宗门大比?这事前世曹钦听说过,但这事与玄镜司没什么关系,门派相关的一般都是宗务司去管,所以他不太关心。
  
  厉枭接着说道。
  
  “那个人便是现在的天阙剑派代掌门——陆远山。”
  
  苏尘再次皱了皱眉。
  
  陆远山?姓陆,难道是……
  
  “那次败给他之后,我苦修功法,发誓要在下一次大比打败他。”厉枭苦笑了一声。“但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心魔作祟,又或者是我的天赋真的只能到这,我的境界从那以后就没有再提升了。”
  
  “就在那时,出现了一个人。”厉枭没有停,继续说着。“他告诉我,溟夜的深处藏着一个东西,那东西能帮助我突破境界。”
  
  “那人是谁?”苏尘问道。
  
  “那之后我便动起盗走那东西的念头。”厉枭没有回答苏尘的问题,自顾自的继续说着。“我盗走那个盒子后和他汇合,就在那时,晚儿她出现了,她劝我收手,把东西还回去。”
  
  厉枭还在继续说着。
  
  “但我不听,那时候的我早已经被蒙蔽了双眼,晚儿知道劝不动我,便决定跟我一起走。但我根本打不开那个盒子。那人看到这个情况,便教我们易容术。让我们先来明州躲起来,他去找打开盒子的方法。”
  
  “学完易容术后我和晚儿一路逃到了明州。”厉枭接着说道。“到这里的时候,我们遇到了明州司牧外出巡查,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能顶替他的身份在这里生活,就能躲过溟夜的追查。”
  
  苏尘看着他,没有打断。
  
  “所以我就杀了他。”厉枭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翻过去的事。“用他的脸,照着那人教的法子,做了一张新的。”
  
  “之后呢?”
  
  “到了明州之后,我们发现城西有一处地方——”厉枭说。“原来是一个叫碧血宗的门派的旧址。早就没人了,但城里还有一些那个门派留下的人,我和晚儿决定重建这个门派,我们聚集起了那些人,把重建起来的门派命名为养血堂。”
  
  “温晚也是那时加入养血堂?”
  
  “嗯。”厉枭说。“晚儿说她带着盒子藏在养血堂,这样不容易引人注意。而我就以司牧的身份给养血堂方便。”
  
  “藏了多久?”
  
  “三四年吧。”厉枭说。“那几年风平浪静。晚儿在养血堂管事,我继续当我的司牧。没人查,也没人问。”
  
  “后来那人回来了。”
  
  厉枭的声音变了一些。没有刚才那么平了。
  
  “他说他找到了打开盒子的方法,让我把盒子交给他。”
  
  苏尘没有接话,等着他自己往下说。
  
  “我就去找晚儿,让她把盒子给我。”厉枭说。“她不给。”
  
  “为什么?”
  
  “她说那人不可信。”厉枭垂下眼。“她说从一开始那人就不对劲。”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听她的。”
  
  “然后呢?”
  
  “我去找她拿盒子。她不给我。”厉枭说。“我们动了手。”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很短。如果不是一直在看着他,几乎注意不到。
  
  “她打不过我。但她不肯放手。”他说。“我让她把盒子交出来,她不肯。最后我打伤了她,她也打伤了我的左腿,带着盒子跑了。”
  
  苏尘看着他。“你没追?”
  
  “追了。”厉枭说。“没追上。”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苏尘没有催他。
  
  “后来我下令剿灭养血堂。”厉枭说。声音又恢复了刚才那种平。“以司牧的名义。”
  
  “为了找盒子?”
  
  “嗯。”厉枭说。
  
  他靠在墙上,目光落在对面的墙上。
  
  “我审了他们。有人供出来,说晚儿和城里一家姓陶的药铺走得近。”他说。“当我想去找那家药铺的时候,那家药铺的掌柜的早已经离开明州了,我后来打听到他们人在朔州,便去找了那些在外面逃过一劫的养血堂的人去朔州找——说只要找回盒子,就帮他们撤销通缉。”
  
  “那个人呢?”
  
  厉枭没有回答。
  
  “……他去哪了?”
  
  “他先去的朔州。”厉枭说。“我打听到消息告诉他后,他便说由他去接头。”
  
  “然后呢?”
  
  厉枭沉默了很久。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去了朔州的人,一个都没回来。他也没回来。”
  
  “那人就是老贾吧。”苏尘说。
  
  厉枭的眉头皱了一下。“老贾?”
  
  “你们在朔州的接头人。”苏尘说。“他杀了养血堂那群人,然后失踪了。”
  
  厉枭的表情变了。
  
  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奇怪的变化——他的嘴角先是往上扯了一下,然后整张脸像是被什么东西拧住了。他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然后又抖了一下。
  
  “……失踪?”
  
  他的声音变了。不像刚才那样平了。
  
  “失踪——哈哈哈哈——”
  
  他笑出来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忽然想通了某件事、但已经晚了太久的笑。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又哑又涩。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的笑声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苏尘,眼睛亮得吓人。
  
  “晚儿是对的。”他说。“她从一开始就说那人不可信。我应该相信她的——”
  
  他闭上眼,靠在墙上。
  
  “晚儿是对的。那人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他抬起头,看着苏尘。眼睛里的光还没散,但已经不是刚才那种癫狂了——变成了一种更冷的东西。
  
  “那人到底是谁?”苏尘问。
  
  厉枭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跟他打了这么多年交道。”苏尘说。“你不知道他是谁?”
  
  厉枭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墙上,目光落在屋角的暗处。
  
  “……不知道。”他说。“他只说了他姓丁,我只叫他老丁,但我从他的身法,走路的姿态,还有说话的方式看出来一些东西。”
  
  他顿了一下。
  
  “他很可能是个太监。”
  
  苏尘的眉头动了一下。
  
  “太监?”
  
  “还有其他的吗?”苏尘问。
  
  厉枭摇了摇头。“没了,我就只知道这么多。”
  
  苏尘看了晏寥一眼。
  
  晏寥沉默了一瞬,然后走了过去。他在厉枭面前站定,看着他。
  
  “……厉师兄。”
  
  厉枭靠在墙上,抬起头来。他看了晏寥一眼,然后笑了一下——不是刚才那种癫狂的笑,是一种很淡、很复杂的笑。
  
  “你是溟夜来的吧。”他说。“你们这个年纪就有这样的境界,真是后生可畏啊。真让我羡慕。”
  
  晏寥没有说话。
  
  厉枭看着他的脸,目光停了一会儿。
  
  “动手吧。”他说。“你不是来清理门户的吗?”
  
  晏寥沉默了一会儿。
  
  “我只是按照师父的命令来取回盒子。”他说。
  
  厉枭看着他。“是吗?”
  
  晏寥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师父他没有提你和师姐。”他说。“但他在我走之前说了一句——如果碰到使用溟夜招式的人,告诉他们,师父已经不怪他们了。”
  
  厉枭的表情变了。
  
  不是剧烈的变化。只是嘴角那个弧度慢慢地消失了,然后他的眼眶红了一瞬。他别过头去,没有说话。
  
  屋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不怪了。”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他靠在墙上,没有再开口。
  
  苏尘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刀往回抽,准备收起来。
  
  他的手抬了起来,握住了刀刃。
  
  苏尘的动作停住了。“你想干什么?”
  
  厉枭看着苏尘笑了一声。
  
  “我所做之事,百死莫赎。如今,也只有死才能偿还我所犯下的罪孽。”
  
  苏尘想强行把刀抽走,但不知道为什么,抽不开,厉枭的力气仿佛一瞬之间超越了他的境界。
  
  厉枭没有再看他。他的目光落在晏寥身上。
  
  “帮我和师父说一声。”他说。“徒儿不孝。他的恩情——只能来世再报了。”
  
  晏寥的脸色变了一下。“厉师兄——”
  
  厉枭没有听他说完。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屋顶,看向更远的地方。
  
  “晚儿。”他说。“我来找你了。”
  
  他握着刀刃的手猛地往自己脖子上一带。
  
  血溅了出来。在月光下是黑色的。
  
  他的身体顿了一瞬,然后靠着墙滑了下去,坐在地上。头低垂着,手还握着刀锋,但没有力气了。
  
  苏尘手里,不换的刀刃上,血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血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
  
  苏尘站着没动。
  
  晏寥站着没动。
  
  过了很长时间,苏尘甩了一下刀身,把血甩掉后收回刀鞘。
  
  “……走吧。”他说。
  
  晏寥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厉枭的尸体,然后转身,跟在苏尘身后。
  
  两个人从后窗翻了出去。
  
  夜风迎面扑来。院子里的桂花树叶子沙沙地响着。
  
  他们穿过巷子,走回街对面。夭夭还靠在墙边,看见两个人出来,站直了身子。
  
  “解决了?”
  
  苏尘点了一下头。
  
  “回去吧。”
  
  三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月光照在石板路上,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身后,司牧府的院子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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