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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苍梧城

第七十三章 苍梧城 (第1/2页)

苏尘醒的时候,天还没亮。
  
  窗纸外头一片暗沉沉的颜色,连鸟叫都没有。整个王府安安静静的,像是还在半夜里头。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也没再睡去的打算——其实醒了有一阵了,只是躺着没动。
  
  昨晚从厅里回来之后,他没立刻收拾东西,先在桌边坐了一会儿。那封信被他折好放在桌上,封口的暗青色印泥在烛光下泛着一点旧旧的色泽。他看着那封信,想的却不是信里的婚约——他在想天亮之后的事。
  
  府里现在的局面,不如趁天还没亮,直接走,让苏棠自己整理一下情绪,等他回来,估计她就想通了。
  
  所以他昨夜已经跟苏烈和柳含烟说过了。明早一早就动身。苏烈看了他一眼,没说别的,只点了点头。柳含烟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也只说了一句:“那你路上小心。”
  
  推开门的时候,一股清晨的凉气迎面扑过来。
  
  院子里的石阶还带着夜里的潮气,草叶上挂着露水。远处的天边还没亮透,只有一层极淡的青灰色从屋檐上方透出来。空气里有泥土和露水的味道,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脚步声。
  
  他穿过院子的时候,脚步放得轻。
  
  他没停太久,收回目光,往侧门的方向走了。
  
  王府的侧门是上了门闩的。他拔开门闩的时候发出了一点木头摩擦的声音,在这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苏尘停了一下,听了听院子里有没有动静——没有。他拉开门,侧身挤了出去,又把门轻轻带上了。
  
  街上空荡荡的,没有人。晨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一股凉意。苏尘在门口站了一瞬,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转身往东门的方向走去。
  
  城里的街道还没醒。铺子的门板都还关着,只有一两家早点摊亮了灯。
  
  歇脚堂的门还没开。
  
  苏尘走到门前,伸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不重,但在空旷的街道上足够了。他等了几息,听见里面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门闩被拔开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老周的脸从缝里露出来,看到是苏尘,他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这么早来,而且穿着出远门的衣裳。
  
  “少主?”老周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点探问的意味。
  
  苏尘没多说,只说了一句:“把铁兴叫下来。”
  
  老周没有多问。他侧身让开门,苏尘闪身进了屋,门又重新被带上了。
  
  歇脚堂里还暗着,灶膛里的火还没生起来。老周看了一眼苏尘腰间的不换和他肩上那个包袱,没有再问什么,转身踩着楼梯上楼去了。过了一会儿,楼板传来脚步声——两个人的,一个是老周的,另一个脚步拖拖沓沓、不太情愿的样子。
  
  铁兴出现在楼梯口的时候,上衣还没穿好,半边衣襟耷拉着,一只手正在系腰带。他打着哈欠,头发乱得不像样,看到苏尘站在厅里,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左右看了看,发现外面天还没大亮。
  
  “……这才什么时辰啊?”他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天都还没亮呢。”
  
  苏尘没接他的话,只说了一句:“跟我走,有事。”
  
  铁兴看了他一眼——苏尘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或者说他平时就不是会大清早跑来开玩笑的人。铁兴啧了一声,把剩下的衣襟塞进腰带里,又用手胡乱耙了两下头发,说了一句:“行行行,走吧。”
  
  老周已经站到了苏尘旁边。他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等着苏尘带路。
  
  三个人出了歇脚堂的门。苏尘走在最前面,往马场的方向走去。
  
  到了马场时,天边已经亮了一些。
  
  阿离和夭夭已经起来了,在院子里晨练。
  
  “怎么了?一大早的。”夭夭看到苏尘他们来问了一句,语气还算轻松,但眼神已经收起了平时的散漫。
  
  “都来我屋里。”说完,苏尘走进了屋子。
  
  四个人也跟了进去。
  
  苏尘走到桌边,把包袱放在桌上,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看了一眼屋里的四个人——老周、铁兴、阿离、夭夭。然后他从怀里取出那封信,放在桌上。
  
  “灵蕴宗来的。”
  
  他说话的语气平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昨晚到的。是我父亲年轻时结拜的大哥写来的信,说当年立过一个约定——如果两家有儿女,就定下婚事。”
  
  他说到“婚事”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没有情绪起伏。他把信往前推了一下,没有展开给他们看内容的意思,只是放在那里让他们知道有这么一封信。
  
  “所以我要去一趟灵蕴山,把事说清楚。”
  
  夭夭听完,目光往那封信上溜了一下,又收回来,没有急着开口。
  
  阿离安静了一会儿,问了第一个问题。
  
  “打算怎么走?”
  
  苏尘看了她一眼。阿离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在问“路上好不好走”,是在问路线选择。
  
  苏尘把两条路线摆了出来。
  
  “有两条路,第一条,一路南下,过云州城、清音城,到天邑城,出天邑之后再往南走一段,然后往东到明州,从明州往南拐去灵蕴山。”
  
  他说完这条路之后,顿了一下。“但这条路不能选。”
  
  他没有立刻解释为什么,但在场的人都知道理由。
  
  天邑那边已经不能去了,他只要一出现在天邑周围,就会被人盯上。那不是能“路过一下”的地方。
  
  另一个原因是云州。
  
  老魏的人盯着许敬堂,但还没有摸清底细。在这种时候路过云州,等于是把行踪送到一个还没弄清敌友的人面前。
  
  “第二条。”苏尘继续说,“往东南方向走,经苍梧南下,过青州,再到明州。”
  
  他说到青州的时候,目光往阿离那边偏了一线。
  
  “阿离,青州那边——”
  
  阿离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她听懂了苏尘的意思——青州那边,有她身世相关的线索。她的舅舅就在青州。
  
  “你要去吗?”
  
  “去。”阿离思考了一会,很快就做出了决定。
  
  苏尘点点头,没有继续问了。
  
  夭夭听完两条路的对比,没有多做评价。
  
  “那我也一起,正好我也有一些东西要回明州取回来。”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那行吧”一样轻巧。
  
  铁兴在旁边听了半天,算是听明白了。他把脚边的半块石子踢了一下,啧了一声。
  
  “意思就是你们仨出门办事,我跟老周看家?”
  
  苏尘说:“对。”
  
  “行吧。”铁兴往墙上靠了一下,双手抱在胸前,倒也没有不服气的意思,“反正我这修为跟出去也是拖后腿。”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吊儿郎当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他说的是实话——他现在还在淬体境,跟苏尘他们出门,遇到事帮不上忙,反而会让苏尘分心照顾他。
  
  老周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他听完苏尘的安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
  
  “那阁里,我怎么说?”
  
  苏尘点了点头:“就说我们有事外出,这段时间不在。具体去做什么,不用多说。这段时间你们继续招人,你和铁兴商量要不要留。”
  
  老周应了一声,那种沉稳的语气,像是早就料到会是这样。他跟着苏尘这么多年,知道什么事该说、什么事不该说。成员问一句,他答一句“阁主有事外出”就够了。多余的话一句不说,不该问的让他们自己咽回去。
  
  铁兴在旁边又补了一句:“那铸造坊里的活——我继续干呗?”
  
  苏尘看了他一眼:“你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铁兴咧嘴笑了一下,像是这个答案让他满意了。他伸手揉了揉还有些发酸的肩膀,说了一句:“行,那你们一路小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那种轻飘飘的,但最后那句“一路小心”说得很自然,没有刻意加重语气,也没有显得煽情。就是随口说出来的一句话,但听着就知道他是认真的。
  
  “你们准备一下,带上该带上的东西。”一切交待完后,苏尘对阿离夭夭开口说道。
  
  阿离和夭夭点了点头,回自己房间,没一会就回来了,俩人都拎着一个包,里面装的是一些盘缠,还有苏尘送给她们的衣服,以及其他变装用具。
  
  “师父,麻烦你帮我和我爹说一声。”夭夭对老周说道。
  
  老周听完点点头,表示让她放心,会帮忙转达的。
  
  “那么,少主,走吧。”夭夭看到老周点了头后转头对苏尘说,
  
  苏尘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把那封信收进怀里,把包袱拎起来挂上肩膀。然后看了一眼窗外——天又亮了一些,晨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落了一片淡淡的亮色。
  
  该走了。
  
  阿离先一步往门口走去。她的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什么声响。夭夭跟在她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看了一眼铁兴和老周,朝他们抬了抬下巴,算是道别的意思。铁兴朝她摆了摆手,动作随意,像是在赶人走一样,但嘴角带着一点笑。
  
  苏尘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
  
  “走了。”
  
  然后他迈出门去。
  
  那几匹马已经醒了,听到脚步声,有几匹从栅栏边探出头来,耳朵转动着。刘叔正在马厩前给马添草料,看到三个人一大清早走过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苏尘。
  
  “少主?”刘叔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这是——要出远门?”
  
  “嗯。”苏尘没有多说,走进马厩选了三匹马、
  
  刘叔没有多问,按他的意思把三匹马牵了出来。两匹深褐色的,一匹深灰色的,都是耐力好的军马。他帮着检查了一下马蹄和鞍具,又摸了摸马脖子,确认状态没问题,然后退后一步,看着苏尘翻身上了马。
  
  “路上小心。”刘叔说了一句,语气不多不少,像他这个人一样实在。
  
  苏尘在马上朝他点了点头,然后勒了一下缰绳,马匹转向了马场大门的方向。
  
  阿离和夭夭也已经上了马。
  
  阿离的那匹深灰色的马在她胯下打了个响鼻,在原地踏了两步,然后被她稳稳地勒住了。她骑马的姿势很自然——不是那种专门学过的端正骑姿,但很稳,像是坐了无数次马背的人。
  
  夭夭坐在另一匹深褐色的马上,她的姿势就松快一些,像是那种不在乎骑得好不好看的人,但手里的缰绳握得很稳。
  
  三匹马在马场门口站了片刻。晨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田野和露水的气息。苏尘的目光往城里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几排屋舍,王府的屋顶隐约可见,在晨光里沉默着。他没有在那个方向停留太久,大约只是确认了一下自己确实没有落下什么东西。
  
  然后他收回了目光,轻轻夹了一下马腹。
  
  马匹迈开了步子,走出了马场的大门。后面两匹马自然而然地跟了上来。
  
  三人骑马,一路往东南方向去了。
  
  他们在路上没有赶得太急,该歇就歇,该走就走。
  
  头两天苏尘还保持着在朔州时的习惯——天刚亮就醒,收拾好就上路。但出了朔州的地界以后,路两边的景色慢慢变了。北边那种苍茫开阔的平原渐渐被起伏的小山丘取代,田埂上种的作物也不一样了,路边偶尔能见到一些叫不上名字的花,开着细碎的白色小花,风一吹就摇。
  
  夭夭在路上买了一包凉糕,拆开尝了一块,说这地方的口味不合我胃口。她一边嫌弃一边把剩下的大半包收进包袱里,动作很自然,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嘴上说不吃手里不丢”的模式。
  
  阿离话少,多数时候只是骑马跟着。偶尔停下来歇脚的时候,她会走到路边,看一看那些不认识的草木,或者蹲下来用手指拨一下土。那个动作很轻,不像是好奇,更像是在确认什么。苏尘有一次在远处看到她在路边站了很久,目光落在东南方向——那是青州的方向。他没有走过去问。他知道阿离在想什么。
  
  第三天傍晚,三人在一个小镇的岔路口停下来歇脚。
  
  镇子不大,就一条主街,街边的铺子已经关了大半。三人在路口找到一家还亮着灯的面摊,支了两张条凳坐下来,每人要了一碗面。
  
  面摊老板是个瘦高个的中年人,话不少,一边下面一边跟三人搭话。问他们从哪来,到哪去。苏尘随口应付了几句,说去南边探亲。老板也没多问,又絮絮叨叨地说起这镇子的事——说往年这时候来往的商队多,今年少了一些,听说南边几个州雨水不太好。
  
  夭夭端着碗喝了一口汤,随口问了一句:“去青州的路好走吗?”
  
  “青州?”老板看了他们一眼,“你们要去青州?那可远着呢。从这往东南走,过了苍梧再往南,少说还要二十来天。”
  
  夭夭没有接话,只是“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面。
  
  阿离坐在旁边,捧着碗,没有动筷子,像是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慢慢吃了一口。
  
  苏尘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吃完面,三人在镇上找了一家车马店住了一晚。第二天天没亮就起了,继续赶路。
  
  苍梧城在第十天的下午出现在视野里。
  
  远远看过去,最先看到的是城中的树冠——一大片青绿色的苍梧树从城墙上方冒出来,密密麻麻的,像是整座城长在一片林子里。城墙是青灰色的,不高,和天邑那种巍峨的城墙不能比,但胜在齐整,像是被人用心砌过的。城门敞着,进出的车马人流不紧不慢,没有大城的喧嚣,也没有小城的冷清,一切都刚刚好的样子。
  
  “这就是苍梧城啊。”夭夭坐在马背上,手搭凉棚望了一眼,“比想象中好看。”
  
  阿离没有接话,但她的目光在那些树冠上停了一会儿。
  
  苏尘没有在城门口多停留。他夹了一下马腹,带头进了城。
  
  城里的街道和他想象中差不多——干净,整洁,街边的铺子多是书铺、笔墨铺、纸砚铺,偶尔夹着一两家茶馆。路人说话的声音都不大,走在路上的人多穿浅色衣裳,偶尔有穿深灰色长衫的书院弟子三五成群地走过,衣领上绣着苍梧枝的暗纹,边走边聊着什么。
  
  苏尘牵着马,在主街上走了一段,找了一家看起来还干净的客栈。
  
  客栈不大,但收拾得很利落。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灰布短衫的中年人,正在翻一本账册,看到有人进来,放下账本站了起来。
  
  “三位?住店?”
  
  “两间房。”苏尘说,“住一晚,明早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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