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三章 钢厂
第二百六十三章 钢厂 (第1/2页)周日,清晨六点。
炜杰一个人开车从省城出发,走省道往江城。车里放着两盒苏晓棠连夜做的糕点——一盒给马厂长,一盒给父母。苏晓棠知道他要跑这一趟,凌晨五点就起来做了桂花糕和绿豆酥,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
"见马厂长,带点东西比空手强。"她当时一边包一边说,语气平淡,但炜杰听得出那里面有关心,"还有,爸妈那边别只坐半小时就走。你多久没回去了?"
炜杰算了算,答不上来。
"手机关掉。"苏晓棠把盒子塞进他手里,"半天时间,专心陪老人。"
车子在省道上一路向西,田野从窗外掠过。七月的庄稼长势正好,玉米秆有一人多高,风一吹,绿浪翻滚。炜杰把车窗摇下来,让带着泥土味的风灌进来。
他想起两年前,也是这条路,他开着那辆旧桑塔纳,那时候的路还没修这么好,坑坑洼洼,颠得人骨头散架。现在省道拓宽了,水泥路面平整如新。这条路的变迁,像极了他这一路的经历——坑坑洼洼走过来的,每一步都硌脚,但回头看,已经走了这么远。
上午八点半,车子开到江城钢铁厂门口。
钢厂还是老样子。两根高耸的烟囱冒着白烟,厂门口的石狮子被铁锈色的粉尘染成了土红色。门卫认识炜杰的车牌,抬杆放行。
马厂长的办公室在办公楼三楼。炜杰拎着那盒桂花糕上楼,敲门。
"进。"
马厂长正在看报纸,见是炜杰,放下报纸站起来。他五十多岁,国字脸,头发花白了一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衬衫,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的白背心。
"炜总,稀客啊。"马厂长笑了笑,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盒子上,"还带东西?"
"家里人做的桂花糕,给您尝尝。"炜杰把盒子放在桌上,开门见山,"马厂长,今天来是谈赵强那份担保协议的事。"
马厂长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他在椅子上坐下,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没有立刻说话。
烟雾在办公室里一缕缕上升。
"炜总,那份协议是赵强自己签的。"马厂长吐出一口烟,"成年人签了字,就要认。"
"我知道。"炜杰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但个人担保对赵强不公平。担保的是项目公司的钢材采购,受益方是项目公司,风险却让赵强个人扛。这不合理。"
马厂长弹了弹烟灰,看着炜杰:"那您的意思是?"
"改成项目公司担保。"炜杰说,"如果项目公司违约,用项目资产和公司现金流偿还。赵强个人不承担连带责任。"
马厂长抽了两口烟,然后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炜总,直说了吧。"他的声音不像是在谈生意,更像是在说一件不得不面对的事,"我们江城钢厂是个小厂,年产量不到省钢的十分之一。给你们供货,风险本来就大。我之所以同意签这份协议,不是因为你们项目有多稳,而是因为赵强那个人——他肯签个人担保,说明他把这事扛在自己身上了。我信的不是项目公司,是他这个人。"
炜杰没有打断他。
"现在您说要改成项目公司担保,从法律上讲没问题。但从我这儿讲——"马厂长顿了顿,"项目公司是你的,赵强也是你的人。项目公司担保和个人担保,对你们来说区别不大,对我来说区别大了。项目公司有一层法人保护,真出了问题,l一圈下来,我的钱可能连一半都收不回来。个人担保不一样,赵强有工资、有房产、有存款,我能追得着。"
"马厂长,"炜杰说,"您担心的我理解。但我可以给您加一条——项目公司担保之外,我个人提供连带责任担保。"
马厂长的眉毛挑了一下。
"您个人担保?"
"对。"炜杰说,"赵强是我的人,他扛的事,我来扛。项目公司担保加我个人担保,两层保障,比赵强一个人的担保更稳。"
马厂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从桌上拿起那盒桂花糕,打开油纸,捏了一块放进嘴里。
"好吃。"他说,"桂花味正,不甜不腻。"
"我媳妇做的。"炜杰说。
"快结婚了?"
"下个月十八号。"
马厂长嚼着桂花糕,点了点头。他把油纸重新包好,放在桌上,然后坐直了身子。
"炜总,我同意改协议。项目公司担保加您个人担保,替换掉赵强的个人担保。但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钢材价格,按我们签的走——比省钢低百分之一,这个不变。预付款百分之三十,也不变。"马厂长看着炜杰的眼睛,"但我要加一条——如果项目公司资金链出现问题,您要在三十天内书面通知我,并且提供替代还款方案。不能等逾期了才告诉我。"
炜杰想了想。这个条件在合理范围内——提前通知、替代方案,这是给马厂长一个风险预警机制。
"可以。"他说。
"还有第二条。"马厂长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炜杰面前,"我下个月底退休。钢厂的新任厂长是我的徒弟,姓钱,三十五岁,做事稳重。改协议的事,我想让他也参与签字,算是对他的一个交接。"
炜杰接过文件,看了一眼——是江城钢厂的人事任免通知,下个月十五号生效。
"没问题。"炜杰说,"下个月十五号之前,我把修改后的协议准备好。"
马厂长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炜杰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炜总,我干了三十七年钢铁,见过太多生意人。有的人风光的时候呼朋唤友,一落魄就只剩自己。赵强能跟着你干,是他的福气。"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个人担保这个条款,我加了,是为我自己留退路。但您今天亲自跑来改协议,是为了兄弟。就冲这一点,我服您。"
炜杰站起来,伸出手。马厂长握住,手掌粗糙有力,虎口处有烫伤的疤痕——那是三十七年钢铁生涯留下的印记。
"下个月十五号,我带协议过来。"炜杰说。
"带两盒桂花糕。"马厂长笑着说,"一盒给我,一盒给钱厂长。"
从钢厂出来,炜杰开车去了棉纺厂家属区。
江城棉纺厂是老牌国企,家属区建于七十年代,红砖瓦房,一排排整齐地排列着。道路两旁种着梧桐树,树叶遮天蔽日,把阳光切成碎片撒在地上。
炜杰把车停在十七号楼前面,拎着那盒绿豆酥上楼。
父母住在三楼。敲门,门开了一条缝,母亲探出头来,看见是炜杰,眼睛一亮。
"杰儿?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看看你们。"炜杰进门,把绿豆酥放在桌上,"晓棠做的。"
父亲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手里捏着一份报纸。听见动静,放下报纸站起来。他的手在扶手上撑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发抖——那是长期挡车工劳作留下的后遗症,不是摔伤,是劳作攒下来的。
"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父亲说,声音里带着责备,但更多的是高兴,"你妈好买点菜。"
"不用,待不了多久。"炜杰在沙发上坐下。
母亲已经从厨房端出一盘切好的西瓜,一盘花生米,还有一杯凉好的白开水。她把杯子放在炜杰面前,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瘦了。"
"没瘦。"炜杰说。
"脸都尖了还说没瘦。"母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省城的事是不是特别多?"
"还行。"
父亲从阳台走过来,在炜杰对面坐下。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还在颤抖,但眼神很稳。
"工地上怎么样了?"
"在推进。"炜杰说,"二期施工开始了,有点忙。"
"忙也要注意身体。"父亲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钱是挣不完的,身体是自己的。"
炜杰点点头,咬了一口西瓜。西瓜是母亲从菜市场挑的,甜,水分足,是那种只有小城菜市场才能买到的味道。
"下个月十八号结婚,东西都准备得怎么样了?"母亲问。
"晓棠在准备。婚纱她自己做,酒店定了,请柬还没发。"
"亲家那边呢?"
"晓棠跟她爸说了,他们没意见。"
母亲松了口气,转身进厨房,从冰箱里端出一碗绿豆汤:"你爸早上熬的,你喝点。"
炜杰接过碗,喝了一口。绿豆汤熬得绵密,加了冰糖,凉凉的,从嗓子眼一直滑到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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