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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一章 台阶上的拖痕

第二百九十一章 台阶上的拖痕 (第2/2页)

“所有的细节都太‘完整’了。”我说,“拖痕的深度、间距、方向,每一段都几乎一模一样,没有试错的痕迹,没有犹豫的摆动,甚至连抬箱子的动作都精准到蹭到树皮的位置——这不是一个熟手或者一个有经验的人会留下的现场。”
  
  林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但没有打断我。
  
  “熟手会有自己的习惯性路线和节奏,会有一些难以察觉的小偏差,会有随机性。”我停顿了一下,“但这次的痕迹,更像是——按图纸施工。”
  
  “你的意思是,他在执行一个提前规划设计好的路线?”林峰说,“每一步都完全按照计划来,甚至连箱子抬起来的时间点都精确到了某一棵树的某一根树枝?”
  
  “对。”我说,“能做到这种程度的,要么是个偏执到变态的完美主义者,要么是个——第一次杀人的新手。”
  
  林峰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不太容易分辨的情绪。他伸出手,在口袋里摸索着烟盒,又抽出来捏了捏,最后还是放了回去:“你为什么会觉得是第一次杀人?”
  
  “因为拖箱子的人,在害怕。”我说。
  
  我走到拖痕消失又出现的那个中断点,指向第四家店铺门口重新出现的划痕:“你注意看,从这里开始,拖痕的深度突然加重了——比之前深了大概三分之一。这说明他在抬起箱子走过树根那一段之后,重新放下箱子时,手臂的肌肉已经有些疲劳了,没能控制好下落的力度。”
  
  “人在紧张和疲劳的时候,身体会提前暴露自己的想法。”我说,“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所有的计划都天衣无缝——但他的肌肉已经在告诉他,他办不到。”
  
  林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午后的热空气里迅速消散,像是被蒸发了一样。他掏出手机,给辖区派出所打了个电话,让他们调取第三家店铺门口那棵梧桐树的周边监控,重点看过去一周有没有人观察路面、测量台阶高度或者在地上做标记的记录。
  
  挂了电话,他靠在车身上,像是终于允许自己短暂放松一秒钟。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我,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沈逸,你有没有考虑过来我们队里当个顾问?”
  
  “不考虑。”我说,“顾问太正经了,不符合我的人设。”
  
  林峰笑着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拉开车门坐回驾驶座。我跟进去,关上车门。车子重新启动,空调吹出来的风裹着一股薄荷糖的清凉味道,和刚才在路上闻到的热浪形成一种鲜明的对比。
  
  “接下来去哪?”我问。
  
  林峰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街角的炸鸡店招牌上,沉默了一会儿:“去查一下,那一排商铺里,有没有一家店的老板最近请假了,或者突然联系不上了。”
  
  “你觉得箱子藏进来的东西,跟那排商铺有关?”
  
  “不是觉得。”林峰说,“而是凌晨两点拖着一个这么重的箱子走一条街,却特意绕开了所有有监控覆盖的区域——他不需要走这条路。这条路不是运输路线,而是目的地。”
  
  他顿了顿,目光朝我的方向偏了一下:“他要么是把箱子背进了某一家的仓库,要么是箱子里的东西,属于这条街上某一个人。”
  
  车子驶出巷子,拐上主路,午后的城市在挡风玻璃后面铺展开来,像一张褪了色的旧照片。我偏头看向车窗外,街角的炸鸡店招牌在风里微微晃动,是一个赤裸上身的卡通厨师在抛一个铁锅,锅里的炸鸡翻了个面。
  
  “沈逸。”
  
  林峰的声音从驾驶座上传过来,比刚才低了一些。
  
  “钱国平留给你的钥匙扣,里面有什么?”他说,“你刚才说‘钥匙还给他了’,但我猜——你应该已经看过钥匙扣里面的东西了吧。”
  
  车厢里安静了大约两个呼吸的长度。空调吹出的风打在仪表面板的边缘,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里面有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我说,“写着一个名字——乔羽。”
  
  林峰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乔羽?十年前那个——”
  
  “对。”我说,“沈卫国当年的辩护律师之一。案子结束后,他就失踪了。所有人都以为他出国了。”
  
  “你查到了什么?”
  
  “我查到了他的下落。”我说,“在一条和刚才那家五金店同名的街道上,开了一家小小的文具店。”
  
  车厢里再次安静下来。街灯在挡风玻璃上投下一道道流动的光线,像是一条条在河底游动的银鱼。林峰没有说话,只是把方向盘握得更紧了一些,手指的骨节在皮肤的覆盖下显出清晰的轮廓。
  
  车子在市局的停车场里停稳时,夕阳已经沉到了城市西侧建筑群的下方,把整片天空染成一种介于橙色与玫瑰色之间的颜色。林峰熄火,拔下钥匙,却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目光透过挡风玻璃,落在停车场尽头那棵歪脖子的冬青树上,像是有什么东西挂在那棵树的枝丫上,让他移不开视线。
  
  “沈逸,”他说,“你父亲的案子,我们队里一直有人说,当年查得不干净。”
  
  “什么叫‘不干净’?”我问。
  
  “意思就是,”他把钥匙插进手刹旁边的凹槽里,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有人用规则之外的方式,给那个案子钉上了盖子。钉子钉得太深,撬不开了。”
  
  我没有回答。车窗外的天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去,像是一幅正在被慢慢浸湿的水墨画。
  
  “但是,”林峰说,语气里多了一丝我之前没在他身上听过的笃定,“如果那把钥匙扣里的名字是真的,如果乔羽真的还在这个城市里——那钉子也许还没钉死。”
  
  他转过脸,目光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要不要一起去那家文具店看看?”
  
  我伸手在口袋里摸了一下,摸到那把钥匙扣——那把已经变轻的钥匙扣,上面的钥匙环在指间转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明天早上吧。”我说,“现在去的话,店应该已经关门了。”
  
  林峰点了点头,推开车门走下车。晚风吹过来,带着白天的余温,在城市初亮的灯光中缓缓消散。市局大楼的几扇窗户亮起了灯,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格外刺眼。
  
  我靠在副驾驶座上,保持着下车前的姿势,盯着挡风玻璃上逐渐暗下去的光线,脑子里浮现的是那个钥匙扣里折得极小的纸条上的笔迹——不是钱国平的笔迹,而是另一个人的。
  
  那个人在纸条的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很轻,像是随时会被擦掉:
  
  “当心那个请你当顾问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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