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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月纸不是给官员看的

第九十章:月纸不是给官员看的 (第2/2页)

“陛下,当场?”
  
  皇帝道:
  
  “不是你说,能贴门口吗?”
  
  “现在就写。”
  
  “朕看看,贴门口的纸长什么样。”
  
  陆寻沉默片刻。
  
  “陛下。”
  
  “草民能让青竹写吗?”
  
  皇帝笑了。
  
  “你又躲?”
  
  陆寻认真道:
  
  “她字比草民端正。”
  
  青竹立刻抬头。
  
  “我?”
  
  皇帝看向她。
  
  “你写。”
  
  青竹心跳猛地快了起来。
  
  可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在殿里写字。
  
  她走上前,接过笔。
  
  小内侍铺好大纸。
  
  陆寻坐在椅子上,慢慢说。
  
  青竹一笔一画写。
  
  最上面,陆寻想了想,道:
  
  “题名别太大。”
  
  “别叫京畿民生月度条陈。”
  
  “百姓看见会躲。”
  
  皇帝问:
  
  “那叫什么?”
  
  陆寻道:
  
  “京城本月明白纸。”
  
  殿内有人眼角一抽。
  
  这名字也太白了。
  
  白得像街边卖饼的牌子。
  
  可皇帝却笑了。
  
  “明白纸。”
  
  “倒是好懂。”
  
  青竹写下:
  
  京城本月明白纸。
  
  第一栏。
  
  吃饭:
  
  东市、南市、西市三处平价米仍开。
  
  本月官定平价米一斗三十八文。
  
  买米可在三市问米桌验斗。
  
  缺斗,持票三日内补。
  
  第二栏。
  
  买药:
  
  本月问药桌验黄连、柴胡两味。
  
  问药桌不看病、不开方,只验药价、真伪、等级。
  
  药铺小戥可验。
  
  霉药不得作好药卖。
  
  第三栏。
  
  办事:
  
  京兆府失物、户籍、杂案三房试行六行回条。
  
  收了什么、谁收、归哪房、几日回,须写清。
  
  不收,要给退补条。
  
  问事桌已撤,回条照旧。
  
  第四栏。
  
  买卖做工:
  
  南市布铺可自验尺。
  
  买布先看尺,短尺可持票补。
  
  码头官雇脚夫,本月工钱发放日为每旬末。
  
  未领到,可持工票问码头仓房。
  
  第五栏。
  
  别信这些话:
  
  “平价米停了”——不实。
  
  “问事回条要交钱”——不实。
  
  “所有药价都涨一倍”——不实。
  
  “买布不能验尺”——不实。
  
  青竹写完最后一笔,殿内安静了很久。
  
  这张纸不漂亮。
  
  至少和中书那份比起来,不漂亮。
  
  没有华丽辞句。
  
  没有圣德垂恩。
  
  没有庶务有序。
  
  可它太清楚了。
  
  清楚到任何一个识字的人,都能念给不识字的人听。
  
  米去哪买。
  
  药怎么问。
  
  事怎么办。
  
  布怎么验。
  
  谣言别信什么。
  
  一眼就懂。
  
  皇帝站起身,走下来。
  
  亲自看那张纸。
  
  看完后,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向殿内几名官员。
  
  “你们觉得如何?”
  
  中书官员脸色复杂。
  
  “白是白了些。”
  
  皇帝问:
  
  “看得懂吗?”
  
  那官员低头。
  
  “看得懂。”
  
  皇帝又问吕文昌。
  
  “户部觉得呢?”
  
  吕文昌拱手。
  
  “臣觉得可行。”
  
  “米价一栏,户部能每月供数。”
  
  皇帝看向孙医官。
  
  “太医院呢?”
  
  孙医官道:
  
  “问药一栏,须谨慎。”
  
  “但若只写验过的药,不乱说病,臣以为可行。”
  
  皇帝又看孟维安。
  
  “京兆府呢?”
  
  孟维安道:
  
  “回条一栏,臣愿试。”
  
  皇帝最后看向徐秉。
  
  “吏部呢?”
  
  徐秉沉吟片刻,道:
  
  “臣以为,此纸可试。”
  
  “但需定一条。”
  
  “只写已能做到的。”
  
  “不能把未做到的写上去。”
  
  陆寻看向徐秉,眼神一亮。
  
  这话说得好。
  
  他立刻点头。
  
  “徐大人这句要写。”
  
  青竹也抬头。
  
  皇帝问:
  
  “写哪里?”
  
  陆寻道:
  
  “写在最下面。”
  
  青竹提笔,在纸尾添了一行。
  
  只写已经在办、能找得到人的事。
  
  皇帝看着这行字,缓缓点头。
  
  “好。”
  
  “这张纸,就叫明白纸。”
  
  殿内众官神色各异。
  
  他们都知道,这东西不是什么大政。
  
  可它若真贴出去,影响未必小。
  
  因为它把许多分散在告示、回条、价牌、问桌里的东西,合到了一张百姓能看的纸上。
  
  官府想糊弄,就难了。
  
  商户想造谣,也难了。
  
  百姓想问,也有地方问了。
  
  皇帝看向陆寻。
  
  “第一张明白纸,贴哪里?”
  
  陆寻想了想。
  
  “先贴五处。”
  
  “东市。”
  
  “南市。”
  
  “西市。”
  
  “南平码头。”
  
  “京兆府门口。”
  
  皇帝问:
  
  “为什么不贴宫门?”
  
  陆寻认真道:
  
  “宫门口百姓不敢围。”
  
  殿内又是一静。
  
  皇帝笑了。
  
  “倒也是。”
  
  他挥手。
  
  “照此试贴。”
  
  “中书润字,但不得改成官样文章。”
  
  中书官员立刻低头。
  
  “臣遵旨。”
  
  皇帝又道:
  
  “户部、太医院、京兆府,各供本月能写之事。”
  
  “监察司看一遍。”
  
  他看向青竹。
  
  “青竹。”
  
  青竹立刻低头。
  
  “奴婢在。”
  
  “你也看。”
  
  “若改得看不懂,写出来。”
  
  中书官员脸色微僵。
  
  青竹也愣住。
  
  皇帝这是让她盯中书改字?
  
  陆寻坐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青竹小声道:
  
  “奴婢遵旨。”
  
  皇帝又看陆寻。
  
  “至于你。”
  
  陆寻心里一紧。
  
  “草民在。”
  
  皇帝道:
  
  “少坐半日。”
  
  “别让赵大夫进宫骂朕。”
  
  陆寻:“……”
  
  殿内终于忍不住笑开。
  
  皇帝也笑。
  
  “退下吧。”
  
  ……
  
  出宫后,青竹还抱着那张草稿。
  
  走路都小心翼翼。
  
  陆寻看她这样,忍不住道:
  
  “抱这么紧做什么?”
  
  青竹道:
  
  “这是第一张明白纸。”
  
  陆寻笑了。
  
  “还只是草稿。”
  
  “草稿也重要。”
  
  青竹低头看着上面的字。
  
  京城本月明白纸。
  
  她越看越觉得高兴。
  
  这张纸不如诏书庄重。
  
  不如奏报整齐。
  
  也不如苏云卿那句“尺在柜上,清白在手上”漂亮。
  
  可它有用。
  
  它能贴在街口。
  
  能被茶摊老板念。
  
  能被卖炊饼的汉子问。
  
  能让买米的人少慌一点。
  
  让买药的人少被骗一点。
  
  让办事的人知道回条还在。
  
  这就很好。
  
  ……
  
  第一张明白纸贴出去,是在次日午后。
  
  东市最先贴。
  
  茶摊老板几乎是第一个冲过去看的。
  
  他看见题名,先是一愣。
  
  “京城本月明白纸?”
  
  卖炊饼的汉子也挤过来。
  
  “这名字真直。”
  
  茶摊老板念下去。
  
  越念,眼睛越亮。
  
  “平价米没停!”
  
  “问事回条不要钱!”
  
  “买布可以验尺!”
  
  “药铺小戥也能验!”
  
  念到最后一栏,他直接笑了。
  
  “别信这些话。”
  
  “这个好!”
  
  “以后谁再说问事回条要钱,我就拿这纸糊他脸上!”
  
  旁边人立刻叫好。
  
  南市那边,苏记布铺门口也贴了一张。
  
  苏云卿站在柜台后,看着“买布先看尺,短尺可持票补”那一栏,眼神柔和。
  
  她让伙计把自家那句也贴在旁边。
  
  尺在柜上。
  
  清白在手上。
  
  两张纸并排。
  
  一张是朝廷的明白纸。
  
  一张是苏记的柜上纸。
  
  街坊看了,都觉得安心。
  
  西市药街,孙医官亲自看了一遍。
  
  确认没有乱写病症,这才点头。
  
  “可贴。”
  
  赵大夫听说后,冷哼一声。
  
  “总算没胡来。”
  
  码头那边,脚夫们围着“官雇工钱发放日为每旬末”那一栏看了很久。
  
  有人小声道:
  
  “写出来了。”
  
  “那月底没发,是不是能问?”
  
  旁边仓房书吏脸色一僵。
  
  因为他知道,能问。
  
  ……
  
  傍晚。
  
  第一张明白纸的反应传回宫里。
  
  皇帝看着回报,笑意很深。
  
  “东市茶摊老板说,要拿纸糊造谣人的脸?”
  
  小内侍低头忍笑。
  
  “回陛下,是。”
  
  皇帝笑出声。
  
  “粗是粗了些。”
  
  “但说明他看懂了。”
  
  岳沉舟也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皇帝放下回报。
  
  “陆寻说得对。”
  
  “先有用,再好看。”
  
  他说完,又看向那张誊好的明白纸。
  
  纸不华丽。
  
  却像一扇打开的小窗。
  
  让百姓从里面看见一点官府的动作。
  
  也让官府知道,百姓真的在看。
  
  皇帝沉默片刻,道:
  
  “每月一张。”
  
  “先试三月。”
  
  “若三月后百姓还看,便留。”
  
  岳沉舟拱手。
  
  “臣遵旨。”
  
  皇帝又补了一句:
  
  “若中书再写成催眠文章。”
  
  “让青竹改。”
  
  小内侍低头,肩膀轻轻一颤。
  
  岳沉舟也低头。
  
  “臣记下。”
  
  ……
  
  监察司后院。
  
  陆寻听完明白纸贴出去的反应,终于松了一口气。
  
  青竹坐在灯下,把第一张誊抄版收进册子里。
  
  她在旁边写了一句:
  
  百姓看得懂,纸才算活。
  
  陆寻看见了,点头。
  
  “这句好。”
  
  青竹笑了。
  
  “我也觉得好。”
  
  陆寻一怔。
  
  随即也笑了。
  
  她现在越来越敢说自己写得好了。
  
  这比什么都好。
  
  赵大夫端着药进来。
  
  “笑够了就喝。”
  
  陆寻接过药碗,叹了一声。
  
  “我现在觉得,明白纸还缺一栏。”
  
  青竹问:
  
  “什么?”
  
  陆寻看着药碗。
  
  “本月最苦的药。”
  
  赵大夫冷冷道:
  
  “可以。”
  
  陆寻眼睛一亮。
  
  赵大夫继续道:
  
  “第一名,你喝。”
  
  陆寻:“……”
  
  青竹低头笑了好久。
  
  窗外夜色温和。
  
  街上那张刚贴出去的明白纸,正在灯火下被人一遍遍念着。
  
  有人念米。
  
  有人念药。
  
  有人念回条。
  
  有人念“别信这些话”。
  
  纸很薄。
  
  却像一条新线,把宫里、衙门、码头、市井、布铺,轻轻连到了一起。
  
  陆寻靠在椅背上,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更声。
  
  他知道,这一阶段,终于可以稍微收一收了。
  
  可就在这时,岳沉舟从外头走进来。
  
  手里拿着一封边报。
  
  陆寻看见那封边报,眉心微微一跳。
  
  “岳大人。”
  
  “你这个表情,不像来夸明白纸的。”
  
  岳沉舟把边报放在桌上。
  
  “北境急递。”
  
  “乌桓使团,三日后入京。”
  
  院子里的笑意,一下淡了。
  
  青竹手里的笔停住。
  
  宋砚辞也抬起头。
  
  苏云卿站在门口,神色微凝。
  
  赵大夫看向陆寻,脸色沉了下来。
  
  陆寻低头,看着那封边报。
  
  良久。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就知道。”
  
  “椅子歇不了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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