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2章:万民巷哭如丧考
第722章:万民巷哭如丧考 (第2/2页)那个荆州口音的老妇人抚着棺椁的边沿,颤巍巍地弯下腰,在棺盖上极轻地贴了一下额头。她的嘴唇动了动,说什么没听清,可她起身的时候脸上是笑着的。
"好棺。"她说,用那口荆州话,"好棺,没漆,他躺着不闷。"
这一句话让刘承的眼眶猛地一热。他把目光别开,望着远处的城楼,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人群中忽然骚动起来。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从跪着的人群里爬起来,踉跄着走向灵车。他的腿脚不利索,走几步就要停一下,可他没有停步,一路走到灵车前,扑通一声跪下去,从怀里掏出一捧黄豆,撒在灵车前的石板上。
"俺是河内人。"他说,嗓子里像堵了棉絮,"开平三年,大旱,俺村里饿死了七口人。后来朝廷发了种粮,就是您让杜大人拨的那批。俺那年种了二亩豆,活了。俺家三口人,都活了。俺没别的东西送您,这是俺今年收的豆子,您带上吧。那边要是也有人种地,您也——您也教教他们。"
老人说完,膝行退了两步,又磕了一个头。
他起身的时候没有站稳,文鸯上前一步扶住了他。老人抬头看了看文鸯铁甲上那层结冰的霜,拍了拍他的手背,说了一句:"后生,冷,披件袍子。"
文鸯攥着那只瘦骨嶙峋的手,半晌,低低地应了一个字:"嗯。"
灵车继续南行。从朱雀大街到南城门,沿途洒满了百姓撒在地上的米粮、豆子、干果、纸钱。没有人拦路,没有人哭喊,只是跪着,把能拿出来的东西放在路边,让它跟着灵车的方向,哪怕只能送这一程。
南城门前,刘承又一次叫停了灵车。
他回头望了一眼洛阳城。那座城在晨光里笼着一层淡金色的薄雾,千门万户的檐角挑着白幡,在风里飘飘摇摇的。他望着那座城,看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爹,你看见了吗。"
棺没有回答。棺上的刀安安静静地横在那里,墨玉晃了一晃,转了小半圈,不转了。
刘承翻身上马,勒转马头,面朝西方。文鸯的骑兵在灵车两侧列队,铁甲在晨光里连成一道暗灰色的线。姜维在队尾,瘸着腿爬上了马背,坐稳之后把佩剑横在膝上。
关银屏最后看了一眼洛阳城的南门。门上悬着那道巨大的素白旌旗,旗上黑边被风卷成波浪的形状,一眼望去像一道墨痕在白云上洇开了。
"走吧。"她说。
灵车动了。四匹白马起步,车轱辘碾过百姓撒下的豆子和纸钱,嘎吱嘎吱地响。马蹄踏过那些跪过的雪坑,坑里的雪已经化了一半,混着泪和汗,成了一汪一汪的泥水。
城门在灵车身后缓缓合拢。那声沉重的门响关上之后,洛阳城里忽然静了一瞬。然后那些铜盆又响起来了,咚,咚咚,咚,咚咚,从南门往北一路传回去,传过朱雀大街,传过承明门,传过太极殿前的广场,传遍了整座城。
而那些跪在街边的人,一直到灵车看不见了,才慢慢地站起来。膝盖冻麻了,有人扶着墙站了好久才站稳。可站起来之后,没有人急着回家。他们站在街道两边,望着西边那个方向,安安静静地站了很久。
有人抬头看了看天。天是蓝的,雪停之后的蓝,干净得像洗过一百遍的青瓷。一只鸟从南往北飞过去,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清晰可闻。
老妇人还站在南城门口。她没有走,她扶着城墙的石砖,望着灵车消失的方向,嘴角微微弯着。
"你走好。"她用荆州话说,"回到你来的地方去。那边要是也下雪——你不怕冷的。"
她拍了拍城墙上的雪,转身往回走了。走得很慢,腰弓着,可她的步子很稳,像走了很远的路之后终于到了家的那种稳。
洛阳城里,铜盆声还在响。
那声音一直响到入夜。入夜之后人们点起了灯,每一扇窗里都透出一点黄黄的光,远远地望去,整座城像一只打翻了萤火虫的灯笼,碎碎的光洒了一地。
太极殿里的灯也亮着。那盏青铜灯,刘封说过的那盏,关银屏走之前留了话——不能熄。
她不在洛阳了。可那盏灯替她亮着。
(第722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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