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4章:关银屏鬓染秋霜
第704章:关银屏鬓染秋霜 (第2/2页)“银屏,你怎么看?”
关银屏站直了身子。她身量高挑,即便年过五旬,骨架里的英气仍在,挺直脊背时仍像一杆立在风里的枪。她说:“姜维既发急报,是请示是否出塞追剿。陛下病中,朝中无定策,臣妾以为——暂不发兵。鲜卑劫掠乃游骑扰边,非大举入侵。若此时以主力出塞,粮道拉长,风雪阻路,反为敌所乘。可令姜维坚壁清野,待开春雪化,再遣骑兵追蹑其尾,一击便退,不恋战。”
她说完这段话,语速不疾不徐,条理分明。刘封听着,眼底的疲惫似乎淡了几分,转而浮上一丝极淡的亮光。他看着她的鬓边那几缕白,忽然伸出手,指尖触了触她耳际的银丝。
“四十三年前,你在校场上跟朕说,‘你改的靶子华而不实,真要上阵,三环交叠反倒让箭矢卡住缝隙’。朕当时不服,后来南中平叛,弩机果然卡了一次弦,差点误了战机。从那以后,朕便知道——关家的女儿,不仅刀快,心也明。”
关银屏被他触着鬓发,身子微微颤了一下。她偏过脸去,将眼底涌起的热意压回去,声音却还是有些涩:“陛下那时年轻,臣妾也年轻。一个不服,一个不让。”
“如今朕服了。”刘封的手指从她鬓边滑落,落在她腰间的锦囊上,轻轻叩了一下铜匣的轮廓,“四十三年前朕改靶,你劈靶。四十三年后朕改天下,你……”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地看着她。
“你替朕守着这个天下。”
关银屏的眼眶终于泛红。她没有哭,只是垂着眼,将那只锦囊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掌心里。铜匣隔着锦缎传来一点温意,是被她体温焐了一整夜的缘故。
“陛下,”她握住锦囊,声音轻却稳,“臣妾不守天下。臣妾只守一个人。”
她将锦囊举到唇边,轻轻碰了一下。
窗外风雪终于歇了。天光渐渐亮起来,从窗纸透入,在青砖地上铺出一片淡金色的薄晕。关银屏的侧影映在那片光里,鬓角的银丝被光照得发亮,像一簇新雪落在旧时校场的靶心上。
刘封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轻轻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没有病痛,没有遗憾,只有一种从极远处归来的释然。
“银屏,”他唤她。
她回身,逆着光看过来。那张被岁月磨蚀过的面容隐在晨光的金边里,眉眼间的轮廓却依然清晰分明,像四十年前汉中校场上立着的那杆白枪,风霜磨不折的骨。
“朕这一生,最对的一件事,是那年去麦城。”刘封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叶子,“若不去,便没有你。”
关银屏走回榻边,重新坐下。她将锦囊系回腰间,然后将手伸进被中,握住刘封那只瘦得见骨的手,十指交扣,像四十三年来的每一个深夜那样。
“那臣妾这一生,最对的一件事,”她低下头,在他耳边极轻地说,“是那年汉中校场,劈了你十面靶子。”
刘封笑出了声。那笑声很轻,却从胸腔里实实在在地震出来,震得锦被微微起伏。
窗外的天光大盛,整座洛阳宫城都被初雪后的朝阳镀上了一层薄金。屋檐上的积雪慢慢融着,一滴一滴坠下来,打在石阶上,发出极清越的声响。
关银屏坐在榻边,鬓染秋霜,腰悬铜匣,十指紧扣着一双苍老的手。那双手指节粗大,掌心遍布老茧和针孔,是四十三年来握刀握笔、拈针拈线磨出来的痕迹。
她不松手。
(第704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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