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抱着《论语》跳台而下,以命质问孔夫子
第118章 抱着《论语》跳台而下,以命质问孔夫子 (第2/2页)他回头看了一眼左侧高台上那些同伴,那些和他一样被孔家害得家破人亡的人,那些和他一起走了上千里路来到京城的人,那些今天终于有勇气站在这里说出自己冤屈的人。
然后他转过头,抱着那本《论语》,纵身一跃。
他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靛蓝色的书册封面在日光中翻了一下,露出里面泛黄的书页和密密麻麻的字迹,像是一只折翼的鸟在坠落前最后一次展开翅膀。
他落下去的时候没有喊叫,没有挣扎,只是紧紧地抱着那本书,像是抱着什么比他的命还重的东西。
“砰——”
一声沉闷的声响,像是有人把一袋沉重的湿沙从高处扔了下来。
那声音不响,但在京城广场那一片屏息般的安静中,却像是一声惊雷,炸在了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时间在那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正中间高台上,朱厚照的手猛地攥紧了扶手。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要站起来又压住了自己,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高台下方那个蜷缩在青砖地面上的身影.
靛蓝色的书册从他怀中滑落,翻开的书页在日光下像一只折了翅膀的蝴蝶,书页上的字迹被风吹动,轻轻地翻了一页。
然后时间重新流动了。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老王头,他站在高台边缘,看着那个坠落的身影。
他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他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他说的对,孔家子弟犯了罪,陛下要给我们公道。”
“但我们不是在向陛下讨公道,我们要问的,是孔夫子自己。”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积蓄最后一点力气,然后他转过身,面朝南方,声音嘶哑而笃定:“孔匹夫,我亦来找你问个清楚!”
然后同样纵身一跃,他的身体在空中没有那道弧线,他的左腿拖着,整个人像一块石头一样直直地落了下去。
他落下去的时候,那卷状书从他手中散开,纸页在空中翻飞,像是无数只白色的蝴蝶,在日光中盘旋了一下,然后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那些曲阜百姓像是被同一根线牵动了一样,一个接一个地走到了高台的边缘。
他们有的一瘸一拐,有的抱着怀里的孩子,有的互相搀扶着。
“孔匹夫,我们一家三口都被你后人害死了,我今日找你问个明白!”
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嘶声喊着,从高台上跳了下去,手里的状纸在空中翻开,书页哗啦啦地响着,像是有人在翻着一本很厚的书。
“孔圣人,你教的那些仁义道德,你后人一条都没做到!可你凭什么还让他们顶着你名号作威作福!”
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吼着,抱着书跳了下去,他的眼眶里全是泪,但他在笑,那笑容是那种终于不用再忍了的笑。
“圣人的后人,比土匪还狠!孔匹夫,你这个圣人,当得是什么圣人!”
又一个声音从高台上响起,又一个身影从高台上坠落。
那些身影像是断了线的纸鸢,一个接一个地从两丈多高的高台上落下去,砸在青砖地面上,砸在散落的书页上,砸在那些方才还在为孔家求情的目光中。
广场上,那些方才还在侃侃而谈的士子们,脸色白得像纸。
那个第一个站出来说“衍圣公爵位不可轻废”的年轻士子站在人群最前面,他的嘴唇已经失去了血色,剧烈地颤抖着。
他方才还在说“孔家子弟有罪该罚,但圣人之道需要继承”,可此刻他看着那些接二连三从高台上坠落的身影,看着那些散落在空中的《论语》书页。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番话,像是往一口已经满溢的井里又倒了一瓢水。
他身后的那些士子们也同样脸色惨白,有人开始往后退,有人低下头不敢看。
他们方才还在说“圣人先祖无罪”,可此刻那些抱着《论语》跳下去的曲阜百姓,把那个问题赤裸裸地扔在了所有人面前。
如果圣人的后裔可以打着圣人的名号鱼肉百姓、草菅人命,那圣人本身,还能置身事外吗?
正中间高台上,焦芳的双手已经停止了颤抖。
他的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一样,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那片散落在青砖地面的书页上。
他的脑子里飞速地转动着,但每一个念头都在触碰到“抱着《论语》跳台死谏”这几个字的时候,像是撞上了一堵墙,又弹了回去。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他知道,从此刻起,孔家完了,彻底的完了,谁也救不了了。
王鏊站在焦芳旁边,他的手攥着笏板,指节泛白。
他比焦芳冷静一些,但此刻冷静已经没有用了,他也在算账,但他算的不是孔家的前途,而是那些士子的反应、那些百姓的反应、以及皇帝的反应。
他算来算去,只算出一个结果——衍圣公这个爵位,就算是神仙来了,也保不住了。
因为那些曲阜百姓不是在告状,他们是在用命在问,是在用命在质问孔夫子本人。
张昇站在高台中央,他方才还在说“衍圣公爵位若是废除,往后谁又来承续孔圣之祭祀”,此刻他想起自己那句话,只觉得像是一个巴掌,狠狠地扇在了自己的脸上。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孔家在礼制中的地位,但此刻那些地位、那些封号、那些被历代皇帝赐予的特权,在那个抱着《论语》坠落的身影面前,全都变得一文不值了,像是一张被风吹起的废纸,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许进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那些曲阜百姓是抱着《论语》跳下去的。
那本书不是别的什么书,那是孔夫子自己说过的话,那些百姓不是在质问皇帝,不是在质问朝廷,是在质问孔夫子本人。
这个问题,谁来回答?
没有人敢回答。
屠勋沉默着,他的目光还落在那片散落的书页上,他在心里把《大明律》又过了一遍,但这一次他没有找到任何一条可以用来参考的律条。
因为那些百姓不是在告状,是在用自己的命去换一个答案,而这个答案,律法给不了。
曾鉴站在队列的最后面,他的目光最远,落在那些还在不断走向高台边缘的身影上。
他想起了那些方才为孔家求情的人,那些声音,那些姿态,现在想来都像是一场荒诞的闹剧。
台下那些方才还聚拢着为孔家说话的士子们,此刻已经开始散了。
不是整齐地走散,是零零落落地、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一样往后退。
有人低着头快步走开,有人站在原地却不敢抬头,有人挤进了人群中,想要把自己藏起来。
那些方才还高高举起的、替孔家说话的声浪,此刻已经彻底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那死寂比任何愤怒的骂声都更让人胆寒。
右侧高台上,孔闻韶已经重新跪了下去。他的膝盖在触到红毡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一切支撑的东西。
他方才还抱着一丝希望,以为六部尚书的进言、那些士子的附和,能够保住衍圣公的爵位。
但此刻他看着那些抱着《论语》一个接一个坠落的身影,他知道——完了。
“咚——”又一声沉闷的响。
“咚——”紧接着又是一声。
那些声响像是有人在一下一下地敲着一面已经裂了缝的鼓。每一声都落在同一个地方,不偏不倚,正好敲在孔家数百年根基的正中心。
朱厚照猛地回过神来。
他的双手攥着扶手,指节泛白。
他的目光从那些散落在青砖地面上的身影上扫过,然后猛地开口,声音又急又沉:“拦住他们——!”
他的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带着一种他平日很少流露出来的急促。
刘瑾第一个动了,他从高台边缘猛地冲下台阶,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住手!拦住他们!”
锦衣卫也动了,牟斌从高台下方猛地冲上前去,他一把抓住一个正要往高台边缘走的曲阜百姓的胳膊,那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被她猛力拽住,挣了一下没有挣开。
牟斌的声音又急又沉:“不要再跳了!”
那个妇人被他拽住,挣扎了两下,然后忽然蹲了下去,抱着膝盖,放声大哭。
京城广场上,那些锦衣卫也纷纷冲上前去,将剩下的曲阜百姓一个个拦下来。
有的在挣扎,有的在哭喊,有的瘫坐在地上,有的被人架着胳膊往回拉。
那些身影在广场上散乱地分布着,像是被风吹散的落叶,好不容易聚拢了一些,又被新的风搅散了。
而那些已经跳下去的人——他们的身影静静地躺在地上,有的蜷缩着,有的仰面朝天,有的侧卧着。
他们手里的《论语》书页散落在他们身边,有的已经被风吹到了远处,有的还攥在他们手里。
那些书页在日光下泛着苍白的颜色,上面的字迹有的已经模糊了,但“论语”两个字依然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