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新国家
第十七章 新国家 (第2/2页)保罗点了点头。“在。”
“那我也会在。”
保罗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让它流。
“军士长,我背您出去看海。”
“没有海。只有山。”
“山也好。看山。”
保罗把马蒂奇从床上背起来,走到门口。马蒂奇很轻,轻得像一个孩子。他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看着远处的山。山是黑色的,在月光下像一头头沉睡的巨兽。
“保罗,你说,山的那一边是什么?”
“海。”
“海的那一边呢?”
“意大利。”
“意大利的那一边呢?”
“法国。”
“法国的那一边呢?”
“大西洋。”
“大西洋的那一边呢?”
“美国。自由女神像。”
马蒂奇笑了。“你飞过海了。我还没飞过。”
“我背您飞。”
“怎么背?”
保罗蹲下来,把马蒂奇背在背上,在月光下跑了起来。他跑得很快,风在耳边呼啸。马蒂奇抱着他的脖子,笑了。他的笑声很大,在山谷中回荡。
“飞了!我飞了!”他喊道。
保罗跑了一会儿,停下来,喘着气。
“军士长,飞到了。”
“到了。美国到了。”
马蒂奇从他背上滑下来,坐在椅子上,看着天空。月亮很圆,星星很多。
“保罗,”他说,“你以后还飞吗?”
“飞。飞到美国,飞到全世界。”
“带着我。”
“带着您。您在天上,我在天上。您在心里,我在心里。”
马蒂奇看着他,笑了。他的笑容很小,嘴角只是微微动了一下,但眼睛在笑。
“保罗,你是个好孩子。”
“我不是好孩子。我是造飞机的。”
“造飞机的人,也是好孩子。好孩子,不放弃。”
五月,马蒂奇死了。
他走得很安静。早上安娜去给他送饭,发现他已经不呼吸了。他的脸上带着笑,嘴角微微上扬。安娜坐在床边,哭了很久。然后她走出房间,给施密特打了电话。
施密特接完电话,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怎么了?”雅各布问他。
“马蒂奇死了。”
雅各布放下杯子,没有说话。
施密特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让它流。
“他死了。八十九岁。种了一辈子土豆。”
“够了。八十九岁,够了。”
施密特趴在桌上,哭了很久。雅各布坐在对面,没有说话。他只是坐着。
保罗飞回克罗地亚,参加马蒂奇的葬礼。葬礼在山坡上,没有牧师,没有棺材,只有一块墓碑。施密特自己刻的,用石头和铁凿,刻了三天。碑上写着:“伊万·马蒂奇,1830-1919。种土豆,守炮台,守人。”
保罗站在墓碑前,把那瓶没喝完的rakija洒在地上。
“马蒂奇军士长,您喝。您酿的,好喝。”
施密特站在他旁边,低着头,肩膀在抖。他没有出声,但谁都知道他在哭。
雅各布站在最远处,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他把咖啡洒在地上,说:“马蒂奇,喝一杯。我煮的。不苦。”
伊洛娜站在最后面,手里拿着笔记本,没有写。她看着山坡上的土豆田。叶子已经黄了,该收了。但种土豆的人,不在了。
“伊洛娜姐姐,您写什么?”保罗问她。
“写马蒂奇。写他的一辈子。”
“写完了呢?”
“写完了,写下一本。写新国家。”
“您写不完。”
“写不完也要写。写不完,总比不写好。”
回到的里雅斯特,已经是夏天了。保罗把飞机推进机库,关上门。他走回咖啡馆,雅各布正在煮咖啡。施密特坐在角落里,喝着rakija。伊洛娜坐在靠窗的位置,写着笔记本。
“科恩先生,马蒂奇军士长死了。”
“死了。”
“您难过吗?”
“难过。”
“您脸上没哭。”
“心里哭了。”
保罗坐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是热的,不苦,有果香,有酸味,还有一点甜。
“科恩先生,您说,新国家会好吗?”
“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但我们会让它好。”
“怎么让?”
“你飞。我煮咖啡。伊洛娜写文章。施密特喝rakija。每个人做自己的事。”
保罗笑了。“对。每个人做自己的事。”
他放下杯子,走出咖啡馆,走进机库。他揭开蒙布,看着那架飞机。四十米翼展,四台发动机,二十个座位。蒙布上有一个小洞,炮弹碎片划的,他用帆布补上了。补得不好,皱巴巴的。
“保罗,你什么时候飞美国?”施密特站在门口。
“明年。等飞机修好。”
“修好了,我跟你去。”
“你坐得下吗?你胖。”
“我减肥。减到七十公斤。”
“你减不到。”
“减得到。你等着。”
保罗笑了。“好。我等着。”
他低下头,继续修飞机。砂纸在木头上滑动,发出沙沙的声音。窗外,海鸥在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海还是那片海,蓝的,深的,无边无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