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三十四)破剑
第五卷(三十四)破剑 (第2/2页)自从郑明俊死后,他再也没用过这把剑,他现在常用的那把是在东山谷铁匠铺二十文打的。
山谷里起了风。风从石壁缝隙里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碎石粉尘,在两把破剑之间打着旋。
郑明俊先动。他在银星待了那么多年,混沌老祖告诉他真相又不让他出山,他就日复一日地练剑,当年韩昌剑术只胜他半招而已,他必须胜过他。
银星上没有活人当对手,他就对着虚空练,对着陨石练,对着混沌老祖偶尔丢下来的残影练。他的剑法比当年更纯粹,招式更简洁,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碎石在他脚下炸开,碎星剑化作一道银光直取韩昌心口。
韩昌侧身避开,锈剑轻描淡写地挡开这一击,脚下只退了半步。郑明俊第二剑紧跟而来——横扫,剑锋划出一道弯月形的弧光。韩昌再次格挡,退了半步。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郑明俊连攻七剑,一剑比一剑快,一剑比一剑沉。韩昌退了七次,每次退半步,不多不少,恰好让过剑锋最凌厉的那一寸。
第七剑收势时郑明俊跳开三步,胸口微微起伏。他盯着韩昌手里的锈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当年你不止胜我半招!”
韩昌没有否认。
“你以前用的剑法,那套‘落星十三式’,在议会时和我切磋用了无数次,每次都是堪堪胜我半招。每次我都觉得下一剑就能赢你。每次我都只差一点。”郑明俊的声音在微微发颤,把剑横在身前。
“是。”韩昌坦然地迎着他的目光。
“我需要这么做。”
郑明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他没有问“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因为他已经在银星那几百年里把这个问题问烂了。混沌老祖没有给他答案,只给了他一句话——“真相不是用来原谅的,是用来放下的。”他一直没有放下。但此刻站在山谷里握着碎星剑,他才发现自己握剑的手第一次没有因为恨而发抖。
“如果我使出碎星剑最后一式,你是不是也能用同样招式挡住?”郑明俊的声音变得很轻。
“你试试。”
郑明俊双手握剑,剑身开始发光。碎星剑最后一式——天陨,引九天星辰之力灌入一剑,威力足以劈开一艘小型战舰的护盾。银光从剑身蔓延到他全身,月华汇聚成一道璀璨光柱直冲云霄。韩昌收剑入鞘。他反过来握住那把锈剑,剑尖朝下,剑柄与地面平行。这个起手式郑明俊从来没见过。
天陨落下,星辰坠地。韩昌手腕翻转,锈剑出鞘。只有极简极薄的一道寒光,如闪电划过天际。
天陨的银光被从中劈开,像瀑布遇到礁石,从韩昌两侧分流而过,在他身后炸开一片碎石雨。韩昌的剑尖点着郑明俊咽喉,只差一寸。郑明俊低头看着那把锈剑——斑驳的剑身上照出他残缺的脸,很年轻,很英俊,和三百年前死在韩昌怀里时一模一样。而那把剑,那把韩昌从未出鞘的锈剑,和碎星是双生剑,但比碎星更破,更疲惫。它的缺口不是砍敌人砍出来的,是砍自己人的骨头时卷的口,是杀了一千二百三十七个人之后,他每一次收剑都在颤抖,每一次颤抖都在剑刃上留下一个缺口。它锈了,不是因为没有保养,是眼泪浇在铁上太久。
韩昌收住剑势,举重若轻。剑尖在郑明俊咽喉前一寸稳稳停住,没有抖,没有犹豫,也没有杀意。他收回剑,重新插回剑鞘,声音比月光更沉。
“你走吧。我不杀你。”
郑明俊哈哈大笑。笑声在山谷里回荡,撞在石壁上弹回来,层层叠叠。笑完了,他一屁股坐在碎石地上仰头看着韩昌,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在银星那几年,有一次我问混沌老祖,为什么救我。他说了一句话,我琢磨到现在才懂。”他仰头看着夜空深处那颗黯淡的星,那就是银星。“他说——‘我欠的债太多,能还一笔是一笔。’”
韩昌把锈剑解下来放在碎石地上,在郑明俊对面盘腿坐下。
“他欠不欠你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所有的箭都不是朝我射的,但你替我挡了。这笔账我还不上,只能欠着。”他从腰间解下酒壶,是刚才从餐厅带出来的,满满一壶五十六度的烈酒,他灌了一口,然后把酒壶递给郑明俊。
郑明俊接过来,没有喝。他把酒壶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月光在壶面上反出的自己那张过于年轻的脸。
“我死的时候小年才十五岁。我没教过他一天剑法,没教过他怎么做人。我只给他留了一个烂摊子和一个坏人的姓氏。”他的声音忽然哑了,沉默了很久,然后用手背擦了擦眼角,“他在联邦做副总参谋长,我听说了。干得怎么样?”
“比你好。”韩昌说。
郑明俊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这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自嘲是苦涩是恨,这次是真的在笑。他拿起酒壶灌了一大口,呛得直咳,但还在笑。
“韩昌,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最可笑的是,我本来应该恨你入骨。但在银星醒来后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我要报仇’,是‘韩昌那小子还活着没有’。”
韩昌从碎石地上捡起郑明俊的碎星剑递过去。两把破剑并排放在一起,锈斑对着锈斑,缺口对着缺口,铸造于同一块陨铁的兄弟剑。看着两把一模一样的剑,韩昌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群栖鸟扑棱着翅膀冲向星空。
郑明俊低头看着那把锈剑,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碎星。三百年前,他死得心安理得,因为他坚信弱肉强食,败者就该死。可今天,韩昌胜了,却没有杀他。
混沌老祖救他时曾说过:“这世道要变了。”
那时候他以为是老祖要改天换地。现在他才听懂,老祖说的是这规则他已经不那么确定了。
郑明俊把酒壶抛给他。韩昌接过来喝了一口,月光下两个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山谷的阴影最深处。
白象城博物馆餐厅二楼。服务生把那把短刀放在吧台最显眼的位置,用一块干净的绒布垫着,自己坐在旁边守着。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觉得这把刀很重,比它看上去重得多。
酒店露台上,清澜忽然从栏杆上直起身,望着城外某个方向。黯靠过来问她怎么了。清澜说师父的灵力刚才爆发了一下,很剧烈,然后又停了。黯顿了一息,清澜低头看着自己腰间那把短刀的刀鞘——空的。她感应到了那一剑,那一剑寒光闪过天际时她没察觉到,可师傅收剑时的灵力爆发却和她自己练剑时的剑意同频共振。
“师父的剑意,”她轻声说,“不是杀人的剑。是收剑的剑。”
星光洒在露台上,和博物馆角落里那把短刀上的幽光遥相呼应。韩昌的剑,清澜的剑,韩昌的未来,郑明俊的未来,两把破剑的未来。有人在银星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主上,有人在紫月星等一个今晚没喝完的酒局。而在那座碗状山谷里,两个人从碎石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拎着各自的破剑,往不同的方向慢慢走远了。
第五卷(三十四)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