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32章 会议室唇枪舌剑 云顶阁暗度陈仓
第0532章 会议室唇枪舌剑 云顶阁暗度陈仓 (第1/2页)凌晨两点,买家峻回到宿舍。他没有开灯,摸黑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看着远处那片黑黢黢的工地。月光照在停工的建筑上,钢筋的影子像肋骨一样戳在夜空里,惨白惨白的。他点了一根烟,烟雾在黑暗中升起来,被窗缝里灌进来的风吹散。桌上放着一封没有落款的信,信纸很普通,字是打印的,只有一句话——“适可而止,对大家都好。”这封信是三天前寄到的,他看过之后没有扔,就那么摊在桌上,像一个时刻提醒他的符咒。现在他拿起这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它撕成碎片,扔进烟灰缸里。碎片落在烟灰缸底部,和几只烟头泡在一起,看起来像一堆烂掉的雪。
第二天一早,市委常委会在九点准时召开。会议室在三楼,窗户朝南,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道平行的亮线。买家峻到得早,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一个白色的陶瓷茶杯和一本牛皮封面的笔记本。笔记本翻开在第一页,上面只写了日期,其余一片空白。不是他没东西可写,是有些东西不能写在纸上。官场上有一条铁律:能写下来的,都是能给别人看的;不能给别人看的,一个字都不能留。
常委们陆陆续续到场。常军仁进来的时候,冲买家峻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在他斜对面的位置上坐下。这位组织部长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不多不少,正好能让人看出他是个有阅历的人,又不至于显得太老态。他坐下之后,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热气冒出来,带着枸杞和红枣的甜香。还有两个空位置。一个属于解宝华,另一个属于常务副市长邱仲山。买家峻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八点五十八分。按照惯例,解宝华会在最后一分钟到场,不会早也不会晚,精准得像一块瑞士表。至于邱仲山——他的座位会一直空下去。上周邱仲山被省纪委带走之后,沪杭新城的官场就像一锅烧开的油里被泼了一瓢冷水,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底下已经炸了锅。
九点整,解宝华准时推门进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露出里面白衬衫的领子。脸上带着惯常的微笑,那微笑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不多不少,刚好能让人觉得他平易近人,又不会让人觉得他可以被冒犯。他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环顾了一圈会议室,目光在邱仲山空着的座位上停了不到一秒钟,然后移开了。
“人到齐了,开始吧。”解宝华翻开面前的文件夹。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像茶叶蛋一样在嘴里滚过一圈才吐出来,圆润、温吞、毫无棱角。
今天的议题有三个。前两个是关于新城招商和市政配套的常规汇报,各部门负责人轮流发言,数据念了一串又一串,图表翻了一页又一页,会议室里的空气闷得像梅雨季的棉被,盖在身上不冷,但压得人喘不过气。买家峻一直在听,偶尔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两笔。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每当发言的人提到与解迎宾相关的项目时,解宝华的目光就会飘向窗外,像是在看什么风景,又像是在等什么人。等发言结束了,他的目光就会收回来,冲发言人点点头,说一句“很好”或者“继续推进”,从不追问,从不质疑。
第三个议题轮到买家峻。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像一声被打断的警笛。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的是好奇,有的是戒备,有的是不动声色的观察。
“各位,”买家峻没有翻文件夹,也没有看稿子,他的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去,最后停在解宝华脸上,“我今天要汇报的,是安置房停工项目的复查情况。”
“安置房项目?”解宝华微微歪了歪头,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那个项目不是已经在协调了吗?”
“协调了三个月。”买家峻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表格,放在桌上,推到解宝华面前,“这是过去三个月的协调记录。一共开了十二次协调会,平均每周一次,每一次会议纪要里都写着‘基本达成一致’或者‘取得积极进展’。但实际情况是——工地上的草已经长到膝盖那么高了,三千多户安置群众还在过渡房里挤着,其中有四百多户住的是临时板房,夏天像蒸笼,冬天像冰窖。”
解宝华接过那张表格,低头看了几秒钟,然后把它放到一边。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带着那副用尺子量过的微笑。
“买书记说得对,安置房项目确实拖得久了。”他点了点头,语气诚恳得像一个正在道歉的班主任,“群众利益无小事,这个项目必须加快进度。”然后他转过头,看向会议室另一头的一个中年男人,“老宋,你们建设局这边,有什么具体方案?”
这一手太极打得太漂亮了。他没有接买家峻提出的任何具体问题,没有对十二次协调会的无效做出任何解释,更没有提及停工背后的资金挪用和质量隐患,而是直接把皮球踢给了建设局,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买家峻在机关里待了十几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太极高手,但像解宝华这样把太极打到这个段位的,还是头一次见。那感觉就像你铆足了劲一拳打过去,结果打在了一团棉花上,棉花纹丝不动,你的手腕却差点脱臼。
“建设局这边已经制定了复工方案。”老宋连忙接过话头,翻出一份厚厚的文件,开始逐条念。
买家峻听着那些熟悉的套话,什么“分步实施”什么“协调各方”什么“确保进度”,每一个词都在他耳朵里磨出茧来。他没有打断老宋,因为他知道打断了也没用。问题的根不在建设局,也不在这份花了三个月才“制定”出来的复工方案上,而在那个不能提的名字上——解迎宾。
解迎宾是解宝华的远房侄子。这个关系在沪杭新城几乎人尽皆知,但从来没有人公开谈论过。解迎宾的房地产公司在新城拿了多少地,承建了多少项目,这些数据都躺在相关部门的档案柜里,落满了灰,却没有人去翻。上次买家峻试图调阅这些档案的时候,分管档案室的一个副科长给他倒了杯茶,笑容可掬地说:“买书记,实在不好意思,这几份档案上周正好被市里借调走了,还没还回来。”买家峻问他什么时候能还回来,那位副科长想了想,说:“这个说不准,可能下周,可能下个月,也可能——您知道的,上头的事,咱们不好催。”
买家峻当然知道。他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他知道沪杭新城有多少项目是解迎宾的公司在做,知道这些项目有多少是不经过正规招投标的,知道停工项目的工程款被挪去了哪里,知道安置房的钢筋标号被偷换了两个等级,知道这些事背后有一张看不见的网,网的中心是一个姓解的人。但知道归知道,证据呢?没有证据,所有的一切都只是猜测。而在官场上,猜测是不能作为武器的。你可以用猜测去判断一个人,但不能用猜测去扳倒一个人。
会议在十一点一刻结束。买家峻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常军仁从后面赶上来,和他并肩走在走廊里。走廊很长,两侧是各部门的办公室,门都半掩着,能听见里面电话铃响和键盘敲击的声音。常军仁走了大概二十步,才开口说话。
“买书记,你刚才在会上提的那张表,能给我一份吗?”
买家峻侧头看了他一眼。常军仁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而是目视前方,脸上的表情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买家峻知道这不是小事。组织部长主动要材料,这在官场上不是随随便便的举动。这意味着有人开始站队了,或者说,开始准备站队了。
“可以。”买家峻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复印件,递给常军仁。常军仁接过去,折了两折,放进自己公文包的内袋里,拉链拉好,然后拍了拍公文包。
“买书记,”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着买家峻,声音压得很低,“邱仲山进去之后,交代了不少东西。有些东西,跟你的调查有关。”
买家峻心里一跳。他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但当真等到的时候,反而觉得不太真实。邱仲山是常务副市长,分管土地和建设,是解迎宾在新城最重要的靠山之一。他进去了,买家峻知道会牵扯出一些东西,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省纪委那边怎么说?”他压低声音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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