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28章 底单上的签字笔迹
第0528章 底单上的签字笔迹 (第2/2页)“立案调查一个市委***秘书,需要市委主要领导的签字。”常军仁说,“你找解宝华签这个字,他会签吗?”
“不会。”买家峻的回答干脆利落。
“那你准备怎么办?”
“绕过去。”
常军仁的眼角跳了一下。他听懂了“绕过去”这三个字的意思。在官场上,“绕过去”是一门艺术,也是一场赌博。绕对了,能避开明面上的阻碍直达目标;绕错了,就是撞在一堵看不见的墙上,头破血流。
“你想直接报给上级纪检部门?”
“不是想。”买家峻说,“是已经在做了。”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打开给常军仁看。里面是一份整理好的材料,首页上印着“关于沪杭新城安置房项目违规使用不合格建材的情况报告”几个字,落款处盖着鲜红的公章。材料的页码很多,每一页都编了号,附件清单里列着十几项证据名称,包括老刘的那份签收单复印件和检测报告。
常军仁看着这份材料,沉默了很久。豆浆在他手里慢慢凉了,他一口都没喝。
“你知道这份材料递上去,会得罪多少人吗?”
“知道。”
“解宝华、韦伯仁、解迎宾,还有他们背后的人——你一下子捅了三层关系网。”常军仁的声音低得像耳语,“这潭水深得很,你不知道底下连着多少暗渠。”
“知道。”买家峻又说了一遍这两个字。
常军仁不再说话了。他把豆浆放在长椅上,站起来,整了整灰色夹克的衣领。这个动作他做得很慢,像是在整理衣服的同时也在整理自己的思路。
“材料给我一份复印件。”他说,“你递你的,我走我的程序。两条线同时走,就算一条被卡住了,另一条还能往前推。”
买家峻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这个笑容很短,短到可能只有一两秒钟,但常军仁看出来了,那是一种“终于找到了可以并肩作战的人”之后才会有的表情。
“常部长,你不怕被扣帽子?”
常军仁摇了摇头。他没有说“不怕”,而是说了一句让买家峻意外的话。
“我女儿今年高考。她报的第一志愿,是建筑系。”常军仁转过身,望着远处那些烂尾楼的轮廓,声音里带上了一种父亲才会有的柔软,“我问她为什么学建筑,她说她小时候住在安置房里,那时候的房子墙皮掉得厉害,下雨天屋顶漏水,她拿盆接水,水珠子砸在盆底叮叮当当响,她听着听着就哭了。她说她想造不会漏水的房子。”
他收回目光,看向买家峻,眼睛里有血丝,但那血丝底下是某种更坚硬的东西。
“我女儿想造好房子,我当爹的,总得让她看看——这个世道,还是容得下认真的人。”
买家峻没有接这句话。
但他站起来的时候,背挺得比刚才直了一些。
上午十点,买家峻带着材料去了市政府大楼。走廊里很安静,两旁的办公室门都关着,偶尔有工作人员从里面出来,看见他之后微微点头,客客气气地叫一声“买书记”,然后加快脚步走开。那种避之不及的姿态,像躲避一阵即将到来的暴风雨。
他在电梯口碰见了韦伯仁。
韦伯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上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不冷也不热,不多也不少,像是一个被精确计算过的表情。他看见买家峻,笑容加深了一点,走过来伸出手。
“买书记,这么早就过来汇报工作?正好正好,秘书长刚才还提到您来着,说您最近工作辛苦,要注意身体。”他的目光落在买家峻手里的文件袋上,停留了大约一秒钟,然后移开,动作自然得像是完全出于无意识的扫视。
但买家峻注意到了那一秒钟的停留。破虚玉瞳进化之后,他对这些细微的动作变得异常敏感——韦伯仁的眼神在接触到文件袋的时候,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瞬间,但买家峻看得清清楚楚。
“我找督导组。”买家峻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有些材料需要当面递交。”
韦伯仁的笑容僵了一瞬。极短的一瞬,短到如果买家峻眨了一下眼睛就会错过。
“督导组今天上午有会,恐怕不太方便。”韦伯仁的语气依然热情,“要不您先把材料放我这儿,我帮您转交?”
“不用了。我跟督导组约好了时间。”买家峻看了看手表,“十点一刻,还差五分钟。韦秘书,失陪。”
他绕过韦伯仁,继续往前走。
走出三步之后,韦伯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买书记。”那声音还是温和的,带着笑意,却让买家峻的后背微微发紧,“您晚上一般几点下班?新城最近治安不太好,太晚了还是要注意安全。”
买家峻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韦伯仁。两人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走廊两侧的门都关着,头顶的白炽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光洁的瓷砖地面上,一长一短,互不重叠。
“多谢韦秘书关心。”买家峻的声音很平和,平和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我这个人没什么别的优点,就是胆子大。晚上走路回家,从来不怕黑。”
韦伯仁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睛里的笑意消失了。
那双眼睛,买家峻终于看清楚了——不是温和,不是热情,是一种冷。被官场浸泡了太多年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冷,像冬天的井水,乍一碰不觉得刺骨,泡久了才知道凉意已经渗进了骨头缝里。
买家峻收回目光,转身走向督导组的办公室。
他推开那扇门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花絮倩发来的微信,内容很短,短到只有一行字。
“今晚别回家。”
他还没来得及回,第二条消息紧跟着弹了出来。
“杨树鹏的人在你小区门口蹲点。三个,带家伙。”
买家峻把手机屏幕按灭,装进口袋。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督导组办公室的门。门里面坐着三个人,正中间的那个中年人抬起头来,目光锐利地扫过他手上的文件袋,然后开口了。
“买书记,请坐。”
买家峻坐了下来。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手掌压在袋子上面,感受着纸张透过牛皮纸传来的微微粗糙的触感,没有说话。
督导组那位中年人看着他,等着他开口。办公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买家峻终于说话了。
“三位领导,我汇报一下安置房项目的情况。”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像一条在暗礁之间穿行的河流,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流汹涌。
挂钟的秒针继续走。
一下。一下。一下。
每一下都像某种倒计时。
窗外,沪杭新城的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把楼宇的影子一点点缩短。而那些烂尾楼还是老样子——在阳光下站成一排沉默的证人,等着某一天,有人来为它们开口说话。
官场上最锋利的刀,不是明着砍过来的那一把。但你若自己就是一把刀,别人藏不藏刀,又有什么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