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六十章 :时运
第五百六十章 :时运 (第2/2页)众士皆是精英,若非精英,亦不会坐在这里,忽然听到这番话,全部屏气凝神。
殿内落针可闻,只有秋风穿过廊柱的呜咽声。
罗隐转过身,面向在场的同僚们,神情愈发肃穆:
「黄巢以一介盐贩,振臂一呼,应者百万,陷洛阳,破长安,僭称大齐。」
「当其盛时,官军望风披靡,诸侯束手,此岂非「时来天地皆同力』?然其入长安後,志得意满,不思进取,内讧不休,士卒离心。」
「其军元从爪牙,或死或降;如今长乐坡一战,更是东郊主力尽丧,长安已成孤城。」
「其「运』一去,纵有盖世之勇,滔天之势,亦难挽狂澜於既倒!」
他目光灼灼,看向在座每一位:
「今我保义军,在大王率领下,连战连捷,威震天下,便是这克复长安,再造社稷之功,也在眼前!」「谁能不说一句,我军「时来天地皆同力』?」
「然诸公!」
罗隐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警醒的意味:
「「时来』不可恃也!」
「黄巢前车之监,历历在目。若克复长安後,便以为大功告成,安享富贵,内则争权夺利,外则骄纵轻敌。」
「或以为天命永固,不恤民力,不修德政……则今日之「时来』,安知非他日「运去』之始?」有些人听了後,想站出来斥责罗隐在这高兴的时候说这种败兴的话,可在见到上首的张龟年面带深思,便又按捺住了。
这会,罗隐已经说兴了,他指着殿外:
「人法天!这一切道理皆循天道!」
「盛极必衰,月满则亏。天地无言,以四时行焉;历史无声,以兴替示人。」
「我辈读书人,既食君禄,当思报君。然报君上非仅凭才思智勇,更需常怀忧患之心,惕厉之志,能常谏主上,心有惕惕。」
「克复长安,对我保义军绝非终点,实乃起点。」
「天下疮痍待抚,藩镇痼疾待除,黎民困苦待苏……前路漫漫,荆棘遍布。若只因一时之胜而沾沾自喜,忘却这前车之监,恐後人又为我等为监啊……」
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言,所有人都明白。
殿内一片沉寂。
先前欢庆的气氛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思考。
张龟年抚须沉吟,薛沉目光含笑,王溥等年轻幕僚们则面露沉思,就连那些原本只关心实务的曹司参军们,也陷入了沉默。
罗隐最後长揖及地,声音恢复平静,却更显苍凉:
「长史、司马,隐,一介书生,漂泊半生,幸得大王收留,列位不弃。」
「今夜冒昧狂言,实因见秋声肃杀,感时伤事,恐诸公沉醉於眼前之功,而忽视未来之患。言语唐突,还望长史、诸公海涵。」
言罢,罗隐缓缓退回自己的席位,重新坐下,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
其实他的确是很累的。
因为这里面的人心里在想什麽,罗隐都猜得出来。
「哦,就你罗隐是聪明人,是能居安思危的?」
「哦,偏就我们颜顶,只会嘻嘻哈哈?」
「偏就你能耐,一场高兴的酒会,就出来说一些正确的废话,让人找不自在。」
是的,这些罗隐都懂,因为在他人生的过去,就有无数类似的话语回怼过他。
但是……
他们真的懂吗?
良久,张龟年长长吐出一口气,站起身来,郑重地向罗隐回了一礼:
「昭谏金玉之言,振聋发聩!非独为我等警醒,实乃为保义军之前途,为大王之未来,敲响警钟!」「今日之宴,庆功固然,然昭谏此语,方为宴中至宝。」
薛沉亦叹道: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昭谏此句,道尽古今兴亡多少事!我等当谨记於心。」有张龟年、薛沉定下调子,资历大的赵君泰、严均也纷纷起身对罗隐下拜。
那严均更是直接说道:
「受教了。严某,几为眼前小胜所迷。昭谏兄一席话,如醍醐灌顶。」
可以说,此时在场的这些保义军核心幕僚,无论是心里如何想的,皆非常重视罗隐的这番话。这不仅是因为这支团队是一个上升期的团队,有足够的自信和底气能听这些逆耳的话。
更重要的,是他们团队的核心,赵怀安。
人的脑子是有一种镜像的,就是越是身边有一种雄才大略的人,他就的行为就会越往这个人靠拢。为什麽上梁要正?
除了上位者的赏罚偏好会影响人的行为之外,本身行为就会复制行为,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而在保义军当中,赵怀安从来以身作则,他的真性情,让这支团队的内部依旧保持着某种书生意气。这是一种理想主义,甚至在一些有识之士的眼中也是底蕴差的表现,但这却给这个团队带来了一种昂扬向上的精神。
所以如罗隐这样的人,在宋威那边只能做个书手,可在保义军中,却能得军中元老的拜谢。只这一种差别,就不晓得会使多少英雄心甘情愿折腰其中。
而此时,不管这些人心中到底如何想的,罗隐於长乐宫偏殿内的这番话,以及那句:「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都注定与此夜此景,一同留在许多人的记忆深处。
也将留名青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