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一章 :公主
第五百五十一章 :公主 (第2/2页)费传古缓缓扫视众人。
这些跟随他多年的部下,有的才二十出头,有的已年过半百。
他们中有人是曹州的盐贩,有人是兖州的农民,有人是前唐的边军,有人是落魄的书生。
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他们聚集在「均平」的旗帜下,跟随陛下,也跟随自己,从中原一路打到岭南,又从岭南打到长安。
如今,这条路似乎走到了尽头。
「陈丰。」
费传古开口道:
「去库房,把剩下的银钱全部分给弟兄们。」
「愿意走的,每人领一份盘缠,立刻换装离去,各寻生路吧。」
「枢密!」
幕僚们齐齐苦劝,可费传古已经死了心了,不容置疑:
「这是军令。」
「只给你们一炷香时间,过了这个时间,就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你们随我多年,我却不能给你们一个好的归宿,这是我费传古对不住你们!」
「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趁着保义军还在攻打北寨,你们逃命去吧!不要有任何负担!」
「你们已经尽力了!」
说完,费传古对这些人下拜了一礼,算是和这些人的缘分彻底尽了。
随後,他不再看众人反应,径直向後院走去。
佛堂设在驿站後院的一间厢房里。
说是佛堂,其实布置得极为简朴,一尊从章敬寺请来的金铜观音立像,一个香案,几个蒲团。万圣公主跪在观音像前,双手合十。
她今年三十有五,本该也算风韵犹存,可因为常年随其父和夫君在军中,风餐露宿是常态,所以整个人都显得非常老态。
和那些风华绝代的大唐公主们,完全不能比。
这位万圣公主也很少出现在巢军的公开场合,大多数时间都在随军的女眷队伍中,读书、习字、礼佛。费传古站在佛堂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想起十三年前,在曹州第一次见到陛下的这位女儿时,她就是穿着一身素色衣裙,在黄家的老宅中喂鱼。
而当时,陛下就拉着自己的手,对一帮盐枭老兄弟们笑道:
「这是我的明珠,将来要为她寻天下最好的儿郎为婿。」
之後,他们就在一起了,至今已是十三载春秋过去了。
「是夫君吗?」
万圣公主的声音将费传古从回忆中拉回,她已经转过身,平静地看着费传古。
费传古这才注意到,公主今天穿的不是往日的素色衣裙,而是一身深青色的曲裾,头发整齐地绾成髻,插着一支简单的玉簪。
她的脸上没有泪痕,眼神平静。
「殿下知道前线的消息了?」
费传古问道。
「侍女刚才来说了。」
万圣公主站起身,动作从容:
「她说北寨丢了,四郎战死了,咱们的甲骑全军覆没。」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事。
费传古沉默片刻,缓缓道:
「保义军最迟一个时辰内就会攻克北面剩下的两砦,到时候就会将驿站团团围住。」
「臣已经下令遣散部众,发放盘缠。」
「一会,臣会安排一队忠诚的老兄弟护送殿下从後坡小道撤回长安。」
「撤回长安?」
万圣公主轻轻摇头:
「然後呢?看着我父皇的基业一点一点崩塌,看着那些曾经高呼「大齐万岁』的人一个个背叛,最後或许被某个想要向唐廷邀功的叛徒献出去,在长安的狗脊岭被斩首示众?」
费传古哑口无言。
「夫君!」
万圣公主向前走了两步,在距离费传古三尺处停下:
「我已三十五了,随夫君和父皇……。」
说到这里,万圣公主顿了顿,惨笑道:
「我不想称呼父皇,我想和以前一样,喊他父亲。」
「我随父亲和夫君你,六年都是在马背上,在军营里度过的。」
「我见过太多死亡,也见过太多背叛。」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当年我父皇没有起兵,我们现在会是什麽样子?」
「也许我给夫君生的三个孩子,不会全部死在转移的路上。」
万圣公主说的很平静,可费传古却是一阵心揪。
是啊,他们应该是有三个孩子的,可他们都死了。
而那边,万圣公主说完後,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但那样的话,我就不会是黄巢的女儿了。」
「殿下……」
「夫君,不要称呼我为殿下,我是你的妻子。」
「我们夫妻已有十三载,而所谓的殿下,不过才半年,这般称呼,只会让我陌生,让你离得我,好远好远。」
说完後,万圣公主望向窗外,那里可以看见望楼的顶端,远处飘起的浓烟越来越高。
「夫君,你知道父亲为何给我「万圣』这个封号吗?」
「世人都道父亲起於草莽,不懂佛家道义,更不知「万圣』二字的分量,只当是他称帝後,随性给女儿的尊荣。」
「可父亲在当日对我是这般说的。」
「父亲当年揭竿而起,是为了让天下穷苦人不再受苛政欺压,不再被豪族践踏,可一路征战,战火所及,生灵涂炭。」
「他攻入长安那日,曾带我去过大慈恩寺,站在救苦救难的观音像前,他沉默了许久,只说「世间万圣皆渡人,我却只能率部杀人』。」
「他给我封「万圣』,不是让我自视尊贵,而是想让我记住,纵使身处乱世,纵使手中握有弓刀,也该存一份慈悲心,渡己,亦渡可渡之人。」
费传古没有丝毫任何怀疑,因为在他的心中,陛下就是这样的豪杰。
可是啊……
那边,万圣公主也怅然说道:
「可现在,大齐风雨飘摇,再谈什麽万圣已经是无人在意,反倒是不让父亲再受羞辱,也许是我这个女儿能做的唯一事吧!」
听到这里,费传古连忙打断,说道:
「殿下若不愿走,臣可以安排您隐匿民间。臣在伏牛山有一好友,是臣过命的交情,殿下也在在那里…」
「像老鼠一样躲藏一生?」
万圣公主打断他:
「夫君,我是黄巢的女儿。这个身份,无论我躲到哪里,都会如影随形。」
「今天、明天、十年後、二十年後,总会有人为了赏金或者前程,将我找出来。到那时,我的结局只会比现在更不堪。」
「而且你的好友是可信的,可好友的家人呢?朋友呢?」
「我们这些人啊,注定就是举世皆敌,输了就是一切皆休!」
「不要再有任何幻想了,夫君!」
说完,她转过身,重新面对观音像:
「更何况,父亲还在。如果他知道自己的女儿像个懦夫一样藏起来,他会怎麽想?那些还在各处奋战的大齐将士们会怎麽想?」
费传古感到喉咙发紧,他想说什麽,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佛堂内陷入沉默,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马蹄声和喊杀声。
忽然,万圣公主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夫君,你跟随我父亲多少年了?」
费传古小声道:
「我和夫人结发十三载,追随陛下已是十五年了!」
听到夫君终於称呼自己为夫人,万圣公主笑了。
她点了点头:
「十五年来,夫君从未背叛过我的父亲,即便父亲起起落落,都誓死追随。」
「现在,最後时刻到了,夫君愿意陪万圣走完这最後一程吗?」
费传古猛地擡起头。
万圣公主正看着他,眼神中没有哀求,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澄澈。
她已看透了生死,难道信佛真的可以不畏惧死亡吗?
终於,费传古嘶哑道:
「夫人……」
「我想你活下去……」
他没说完,就被万圣公主打断了。
「夫君选择死,而让万圣去苟活吗?」
万圣公主平静地说:
「夫君,请答应我三件事。」
「夫人请讲!」
「一事为,让驿站里所有还想活的人离开,不要强求任何人殉葬。」
「为夫已经下令了。」
「二事为,准备好火油和柴草。既然要上路,就要走得乾净,不要留给敌人任何折辱我们的机会。」费传古抿着嘴,死死盯着自己的妻子,他从来没想过,她竟然是这般外柔内刚,这般刚烈。他张了张嘴,最後终於开口了:
「……遵命。」
万圣公主笑靥如花,她的面庞虽然老去,可这一刻却如此朝气。
「而最後这第三事!」
「我们一起用这最後一餐吧,我们两已经很久没有一起吃饭了!你一直都很忙!」
费传古哑然,泪水忍不住从眼眶中夺出。
「我让侍女准备了酒菜,不多,就几样小菜,一壶酒。吃完之後,我们就在这里……上路。」费传古深吸一口气,泪水打湿着脸颊,随後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时,眼中最後一丝犹豫已经消失。
「就听夫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