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五章 :批臭
第五百一十五章 :批臭 (第2/2页)宋建思索道:
「自是为了正人心,辟邪说,维护儒家纲常。」
赵怀安嗤笑:
「士大夫这帮人啊,永远是嘴上一套,手里一套。」
「你说的这些都是场面上的话,真正的根子在於,自艰难以来,寺院兼并土地,僧侣不事生产且不纳税赋!」
「大量的劳力、钱财流向了佛门,朝廷的赋税收不上来,兵源枯竭!韩愈反佛,本质上是在帮朝廷争夺人口,争夺财源!」
「因为卿大夫们也晓得,粮食和人口才是根本,不然他们攥得那麽紧干什麽?」
「可在郑敢这些人的说辞里,一切血淋淋的现实都被掩盖了,把这些粉饰为君子与小人的道德之争。」赵怀安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指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老宋,你再看。」
「郑敢说,君子怀德,小人怀土。他说君子不因环境而改变,要有「常数』。这话听着多漂亮啊,多清高啊。」
「可是,能做到怀德的前提是什麽?是你得先吃饱了饭!是你得不用担心明天的赋税会不会逼死全家!是你的妻女不会被路过的兵痞拖进草丛里糟蹋!」
赵怀安猛地回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宋建:
「那些士大夫,他们不用耕种,自有佃户供养;他们不用服役,自有特权荫蔽。」
「他们当然可以坐在书斋里,袖手谈心性,高谈什麽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因为他们的生存早就被解决了!」
「就是被千千万万个他们眼中的小人供养着解决了!」
「最後再说回来,你还觉得这天下大乱的原因是郑政说的那些吗?「
「当天下九成九的土地都集中在了世家、豪强、寺观和像郑政这样的官僚手中!」
「百姓没有立锥之地,不造反就是死,造反还有一口饭吃,换做是你,你反不反?」
「郑敢看得到这些吗?或许看得到,但他不敢说,更不敢动!因为动了这些,就是动了他自己,动了他背後的整个士大夫群体!」
「所以他只能谈一谈君子这些东西,或者再希望出一个郭子仪这样的人物,力挽狂澜,把桌子擦乾净,好让他们继续上桌,继续讴歌他们的道统!」
宋建真是第一次听得如此狠辣尖锐的话语,几乎天下士大夫全是蠹虫,是天下大乱的祸乱之源。宋建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里是堵住了,什麽话语都在赵大的粮食和土地面前,如此苍白无力,整个後背都冷汗涔涔。
可赵怀安并没有停下,他继续说道:
「那郑敢不还跟你谈气数,谈人心吗?老宋,想不想听听我是如何说的?」
此时宋建下意识的点头,这一夜,说实话,他真的有一种被撞翻的感觉,整个脑子都晕晕乎乎的。赵怀安撇着嘴,说道:
「郑敢说,气数在人心向背。而这人心实际上就是他们这些士大夫们的心!而在他眼里,只要这些人还在,这股气还在,大唐就在!」
「但我只想说一句,这真的是痴人说梦!」
「当天下的土地都集中在他们手里,当大多数人都活不下去,那谁来都救不了大唐!」
「就说那郑政吧!我不晓得这人如何,但就算他清廉自守,他忧国忧民。」
「可他郑家在荥阳有多少地?他那一帮同年故旧,哪一个不是广厦千间,良田万顷?」
「他们一边在朝堂上痛心疾首,高呼民生多艰,一边在乡野间疯狂兼并土地,把自耕农逼成佃户,把佃户逼成流民,最後把流民逼成黄巢!」
赵怀安盯着宋建,淡淡道:
「这就是我眼里的气数!气数不是什麽虚无缥缈的天命,也不是士大夫的道德文章。气数,就是土地!就是粮食!」
「当一个王朝,让耕种的人没饭吃,让织布的人没衣穿,让创造财富的人活不下去的时候,它的气数就尽了!哪怕你出一百个郑敢,一千个韩愈,天天在长安城头念《论语》,也挡不住这天下的洪流!」宋建不能再同意了。
而那边,赵怀安继续说道:
「郑敢还说,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风行草偃。」
「好一个风行草偃!在他眼里,百姓是草,只能随风倒。他们士大夫是风,有责任去吹拂、去教化这些草。」
「可笑啊!」
「他以为黄巢之乱,是因为风不正,所以草乱倒?他以为只要他这股君子之风吹起来,百姓就会感激涕零,就会重新温顺如绵羊?」
「错了!大错特错!」
说完,他指着长安的方向,认真道:
「老宋,你看看长安里的那些人,看看黄巢军中的那些士卒。他们是草吗?不,他们是火!」「是烧毁一切旧时代的大火!」
「就很现实的一句话,现在城里的公卿还在吗?」
「而这火是被谁点燃的?不就是被郑政他们这帮风给吹起来的!」
「郑政看不起黄巢,看不起流寇,觉得他们是贼,是破坏纲常的禽兽。」
「但他永远不会明白,正是这千千万万被他们视为草芥的百姓,才是推动这历史滚滚向前的真正动力!」
「从来就没有什麽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
「大唐的繁华,不是李家皇帝恩赐的,也不是士大夫用文章写出来的,是千千万万个农夫、工匠、士兵,用血汗一点一点堆出来的!」
「现在,这些创造者被剥夺得一无所有,他们要掀翻这个桌子,这才是大势!这才是真正不可逆转的命运!」、
宋建默然,已是被赵怀安彻底说服了。
是啊,当天下老百姓都活不下去的时候,你说什麽人心还有什麽意义呢?
赵怀安说完这些後,指了指自己:
「最後,那郑敢和你讲了那麽多,不就是想让你过来给我说一番,好让我也激发天良,做个大唐的忠臣孝子吗?」
「可面对这天下浩浩汤汤之势,顺之者昌,逆之者亡!他郑政就是写再多绝命诗,有再多的忠臣孝子,也是不能挽回的!」
说到这里,赵怀安意味深长道:
「老宋啊,永远不要站在大势的对立面,永远不要站在历史的对立面!」
「从两汉以来,权柄天下的士族们,已经积累了太多的孽债,而现在就是一切总爆发,总清算的时刻!」
「这一切,你老宋,我赵大,都是改变不了的!」
「现在那郑敢希望我赵大成君子了,让咱匡扶这个从根子上就已经烂掉的唐室?」
「甚至还把郭子仪给搬了出来!」
「可他又改变了什麽?安史之乱後,藩镇依旧割据,百姓依旧困苦,土地兼并愈演愈烈。郭子仪只是给大唐续了一口命,却没能治好大唐的病!」
说完这些,赵怀安往胡床里面靠了靠,说道:
「所以,抱歉老宋,做君子,我赵大做不到!做郭子仪,我赵大也是做不到的!」
至此,节帐内一片死寂,只有帐外的风声呼啸而过。
宋建感觉自己的世界在崩塌。
他半生戎马,受的是忠君报国的教育,听的是圣人教诲,而他自己也的确是一圈武夫中,最忠心报国的要不是赵怀安无意中救了他的囚车,这位被同僚所卖的好汉子,早就凋零在了西南战场。
可越是看多了鼠辈武人!宋建就越觉得郑败了不起!因为郑政符合他心中对完美人格的一切想像。但赵怀安的这番话,却像一把锋利的割肉刀,无情地剖开了一切含情脉脉,然後将最残酷最血淋淋的真实放到了你的面前。
依郑敢所说的,人心在唐,那还有机会,可按照赵怀安说的,那大唐是真气数已尽了。
但宋建还是有一点坚持的,他说道:
「这天下总要有人收拾的,可到时候也不需要君子,也不需要道德吗?难道要让天下百姓都接受这个残酷才好?」
「无礼义廉耻,岂不是禽兽遍地?那样的天下,怕也称不上是收拾吧!」
赵怀安却点头同意了,说道:
「你说的其实没错!」
「我只是觉得那郑政虚伪,在这个人相食的世道里,要求快饿死的人去讲礼义廉耻。」
「但并不代表我觉得道德不重要!」
「可还要记住那句,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没有大米!一切都是虚的!」
「而且那郑政说的是个人道德和气节。」
「这种在腐朽的制度面前,力量微乎其微。就如那颜真卿殉国,气节彪炳千秋,但可曾挽救了大唐藩镇割据的趋势?」
「一个国家的治理,靠的是制度,是律法,是能让大多数人活得下去的公平!而不是靠几个道德完人的悲壮牺牲。」
「就说现在,他郑政所在的凤翔行营,能稳住,靠的是他的君子之风?不还是靠下面的武人们?」「现在他也晓得粮食不够了,来找我要!」
「那怎麽不想想,当年中原百姓粮食不够了,他也去想想办法呢?」
「所以啊,别看人说什麽,就看他怎麽做,这郑政啊,自己就晓得空谈道德无用!」
「其实老百姓要的很简单,有田种,有饭吃,有衣穿,谁能满足他们这些最基本的诉求,谁就能得到他们的拥护。大唐给不了,所以失了人心。」
「所以後面王仙芝、黄巢之流,只不过是打了个空白的口号,就能引百万众争相投附!」
「如果说天下只有一种人心,那就是这种了!」
最後,赵怀安看向了宋建,说道:
「老宋,这就是我想对你说的一番话!」
「而无论那郑敢是否是正人君子,你都要对此人多加小心!」
宋建无意识地点了点头,强笑了一下:
「大郎,那我就先回去了!」
说完,宋建顿顿挫挫地踱到了帐外,正要出去,忽然扭头对赵怀安说道:
「大郎!你会改变这些吗?」
赵怀安正要点头,可看到了宋建的悲楚的表情,犹豫了,最後说道:
「我不好讲,因为我的力量到底是有限的,但老宋,我能向你保证,我永远不会忘记我来时的路!」有了这句话,宋建重重点头,随後脚步轻快地出了帐。
长夜漫漫,可明日终有曙光!
但同时,夜里最黑的那一刻,正是曙光来临前!